也是孟時青送給我的禮物里最後一件。
下一秒,孟時青敲響我的房門。
他推開門:「簡初,能不能把你的玩偶送給夏夏。」
不是詢問,而是通知。
我失落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
我沒有資格要求他留給我。
我住的地方是孟家,連最喜歡的玩偶也是孟時青買給我的,我就像個局外人,極力地討好,只為了讓他們接納我。
他沒有解釋,徑直拿走我的玩偶。
我抖了抖肩。
隔壁房間傳來歡呼聲:「哥,還是你對我最好,不像爸媽總是偏心簡初!」
「這個玩偶本來就是要送給妹妹的。」
孟時青說的話,一字一句戳進我心口。
臥室里再也沒有一件屬於孟時青給我買的禮物。
我揉了揉眼睛,繼續做題。
半晌,孟時青重新回到我的臥室:「簡初,別生氣。」
我摘下助聽器,世界安靜。
他的嘴一張一合,我卻沒聽見他的話。
我不需要他遲來的歉意。
次數太多,我已經聽慣了。
07.
我開始刻意疏遠他們。
班主任告訴我,學籍信息已變更,我現在的名字是:簡初。

孟時青似乎察覺到我的變化,在放學時攔住我的去路。
「簡初,最近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回家?」
「我還要上一會兒晚自習。」
「回家我輔導你功課。」
孟時青成績優異,時常年級第一。
我搖頭:「不用。」
他拽住我的手腕,一字一頓道:「夏夏和我說,你討厭她,所以才不和我們一起回家。」
「簡初,你別賭氣,本來就是你占了她的位置。」
「可這些年我也把你當作妹妹看待。」
「爸媽也不想看到我們之間生了嫌隙。」
我鼻子一酸,忍著喉頭的酸澀咽了下去:「孟時青,你還要我怎樣?」
他愣住,沒想到我的反應這麼大。
「抱歉。」
他還要說些什麼。
我習慣性地摘下助聽器,用力掙脫他的手,回到教室繼續學習。
我想考去南方大學。
想去看海,看山,還有候鳥遷徙。
再也不回頭。
08.
筆記本直到三模考試前才被歸還。
孟夏興趣缺缺:「寫得不怎麼樣,還不如哥哥講得好。」
我沒吱聲。
孟時青眉頭一皺:「夏夏,忘了我之前和你說的話了?」
她臉色一僵,小聲嘀咕:「抱歉。」
「簡初,我重新給你買了一模一樣的玩偶,已經在快遞站了。」
我繼續整理書桌,準備去考場。
孟夏深吸一口氣:「裝什麼裝!」
孟時青推了推孟夏的手臂示意她閉嘴。
「爸媽說,這次三模考完……」
我打斷他的話:「我要去考場。」
「還早。」
還有一個小時才開始。
孟時青一直圍著我,試圖和我說上話。
我被他煩得摘下助聽器,認真背書。
他怔了下,快速比劃手勢。
從前為了哄我開心,孟時青特意去學了手語。
可現在看到,我只感覺厭煩。
直到兩人離開,我把助聽器收進鉛筆盒,上了趟廁所回來後,背著書包徑直去了考場。
這場考試是英語。
因為聽力殘缺,我必須打起精神。
監考老師恰好是班主任,她對我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我平復好緊張的心情,準備戴上助聽器。
卻猛地發現助聽器沒了。
大腦瞬間失去思考能力。
我手腳冰涼,在鉛筆盒裡發瘋似的翻找。
書包、桌子、身上的口袋全都翻找幾遍,連水杯里的水也倒出來檢查,依然沒看見助聽器。
班主任注意到我的異樣,快步走到我身邊:「怎麼了?」
我聽不見,看她的口型猜到她問了什麼。
「助聽器不見了。」
我渾身發抖。
眼淚不受控地流出。
她拍了拍我的肩,拿出筆在草稿紙上寫:「沒事,你的情況我已經向學校說明,結束後,你要單獨留下來完成聽力考試。」
我用力點頭,掌心浸滿汗水。
可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三模對我來說很重要。
她又給我寫在一句:「你懷疑誰拿走了?」
「孟夏。」
我只能想到她。
一場考試,我始終靜不下來認真答題,忍不住幻想如果爸媽知道我把助聽器弄丟會不會責備我?
畢竟價值幾萬。
絕望好似漲潮的海水將我包裹,整個人開始呼吸困難。
直到鈴聲響起,考生散去,我還呆呆地坐在原位盯著門口。
下一秒,班主任的身影闖入眼帘,她手裡拿著助聽器。
我眼眶猛地發熱。
09.
聽力結束後,我背著書包回到教室。
孟時青語氣不高興:「這麼遲才回來?」
我看向他身側的孟夏。
她眼神閃躲。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衝上去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指尖微微發麻。
孟時青聲音冷硬:「簡初!」
孟夏捂著臉沒開口解釋,任由孟時青拉走。
「我們走,別理這個瘋子!」
我卻渾身脫了力,險些跌坐在地。
10.
班主任對我很上心,助聽器也再沒摘下過。
直到高考結束後,我徹底放下心,興沖沖地回到家。
剛要敲響爸媽的房間,驀地聽見裡面的說話聲。
「以後就讓時青娶了小初,反正小初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熱鬧一家多好。」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住。
「行,都聽你的,只是夏夏和初初之間的矛盾很嚴重,恐怕不好解決。」
「初初性子乖順,不會大鬧,多照顧夏夏,怎麼說也是我們愧對她,當年也是迫不得已。」
眼淚無意識地滑落。
我猛地意識到他們從始至終都知道抱錯的是孟時青,也從未想過糾錯。
我推開房門,張了幾次口都沒發出聲音,最後哽著聲音質問:「爸媽,所以孟時青才是被抱錯的那個?」
他們沒否認,無奈地看著我。
我歇斯底里地怒吼:「是不是?」
「是!小初,時青是健全的男孩,以後整個家都需要依靠他。」
「所以你們就可以犧牲我?」
我極力克制著情緒,卻哭到渾身發抖,不能自已,眼前只有模糊的兩道人影。
冷漠無情。
「你一個聾子怎麼撐起孟家?」
「況且我們也從未虧待過你,幾萬的助聽器也給你買了,吃喝全都一樣,爸媽什麼時候偏心過誰?」
我的心仿佛被撕開一個口子。
我後退半步,笑出聲。
真的恨死他們了。
我衝出家門,迎面撞上孟時青。
「簡初,你去哪?」
跑出家門,我抹掉眼淚,漫無目的地走著。
壓抑的哭聲在這一刻爆發。
我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接受。所有的委曲求全只是為了得到孟家的認可,到頭來卻得知自己從始至終都是孟家人。
就像個笑話。
天黑了,我的眼淚卻始終止不住。
恍惚間走到湖邊,黑沉沉的湖水像漩渦般吸引著我。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
如果一死了之……
班主任鼓勵的話倏地閃過腦海。
我揚起一抹釋然的笑。
卻在這時,聽到一聲虛弱的貓叫。
很小,小得以為自己幻聽了。
一隻三花貓跌跌撞撞跑到我腳邊,蹭了蹭鞋邊。
「喵~」
眼前一片黑暗,小貓身上的橘黃卻格外顯眼。
她不停地叫喚我。
我蹲下身子,抽噎著將她抱進懷裡。
她舔掉我臉上的淚水。
我莫名找到一絲寬慰。
她和我一樣,孑然一身。
可我又不希望她和我一樣。
11.
我被團團的叫聲拉回現實。
她又在打滾。
「餓了?」
團團徑直帶著我走向飯盆。
我放下筆記本,擦掉眼淚。
我以為過去四年,能夠毫無波瀾地接受這一切,卻發現當年的傷害無法平復,看到時還會隱隱作痛。
只能一點點地自愈。
「喵~」
我快速給團團倒上滿滿一大碗貓糧,看著她開心吃飯,我也跟著笑了。
心中的悲傷再一次被沖淡。
團團咬著貓糧走到我面前放下,「喵~」
我揉了揉她的頭:「我現在不吃。」
可團團習慣了將貓糧叼給我。
每當我哭泣時,視野所及之處就會出現一顆貓糧。
當年,我抱著她離開孟家。
整個世界都是黑暗的。
短短一個星期,我暴瘦三十幾斤,看到米飯就會嘔吐,頭腦發脹,一度暈厥。
是團團陪在我身邊。
等她吃完,我將日記本扔進垃圾桶,繼續將雜物搬下樓。
剩下的東西明天再搬。
我抱起團團舉過頭頂:「團團,我們搬新家了!」
「喵!」
12.
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搬新家後,團團還是很依賴我,每次上班前她都會跳進我的背包里。
好在寵物美容店允許我帶著團團一起上班。
老闆人還不錯。
看到我的團團也要上手摸一下。
他問:「小初,搬家搬完了嗎?」
「快了。」我笑了笑。
剛給一隻泰迪剪完亂糟糟的毛,我坐下休息,團團撲到我膝蓋上。
電視里正在播放採訪。
「孟醫生,請問你參與的幹細胞治療神經性耳聾項目目前取得不小成就,我想問問驅使你的動力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