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曦出國,交流八個月。
於栩栩發現自己生病,是在做常規檢查時。
B 超影像單上的占位清晰無比。
醫生安慰她,從這個大小和邊緣看,良性的機率很大。
於栩栩點點頭,聽從醫生的話,去做更深入的檢查。
一個禮拜的檢查下來,醫生無法再昧著良心,只安慰她說,先手術吧。
手術時,需要家屬簽字。
醫生知道程景曦去了國外,就讓她父母來簽,於栩栩卻搖搖頭,說自己沒有父母。
最終還是於栩栩自己給自己簽了字。
被推進手術室,麻藥侵蝕意識,最後一點餘光下,於栩栩慘澹地笑了笑。
惡性腫瘤的結論,是於栩栩早料到的,並且是治癒率最低的三陰性。
她既沒有哭,也沒有鬧,平靜又安靜地聽著醫生的後續治療方案。
手術切掉了她整個胸乳,她躺在病床上,忍受刀口的疼痛,臉色蒼白,全是冷汗。
半個月後,拆線結束,她開始準備化療。
化療前一天,她卡著時差,撥通了程景曦的視頻。
對方掛斷。
程景曦給她發了消息,說自己在開早會,晚一點打給她。
於栩栩對著攝像頭拍了一張照片,發給程景曦後,關掉手機。
她知道化療會掉頭髮,她不想讓頭髮和她的感情一樣,被一寸一寸、一點一點地侵蝕消磨。
在浴室里,她手起刀落,剪掉了所有頭髮。
化療是漫長的酷刑。
紅得像血一樣的藥流入身體,她吐得恨不得把整個胃掏出來。
白細胞減少,她又開始發起高燒,四十一度,人事不知。
十四天一個療程。
化療到一半時,程景曦終於知道了消息。
他第一時間回到國內,回到於栩栩的身邊。
6
那時的於栩栩,渾身只剩了一把骨頭,沒有頭髮,眼窩凹陷,呼吸之間,全無生氣。
程景曦看著她,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撓了一下,鮮血淋漓。
於栩栩睜開眼,看見程景曦時,沒有激動,也沒有怨懟,她舔了一下乾涸的下唇。
「為什麼不告訴我……」程景曦手指顫抖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現在也不晚,」於栩栩輕出了口氣,像是在笑,目光柔和,「程景曦……我們離婚吧。」
於栩栩在這個時候提出了離婚。
程景曦怎麼可能答應。
他以為是自己沒能回來,於栩栩才會傷心離婚。

可他卻沒想到,於栩栩一提再提。
每一次化療結束後,她都要問一次,仿佛離婚是她餘生最渴求的事。
程景曦是腦科權威,對乳腺科了解不深,但在惡補之後,他明白三陰性乳腺癌代表了什麼。
不到五年的存活率。
程景曦推掉了幾乎大部分工作,陪在於栩栩身邊,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於栩栩不在意這些了,她體力不足,總在昏睡。
化療結束後不久,複查時,醫生遺憾地對程景曦說,擴散了……
……
……
於栩栩是在他們婚後第五年,結婚紀念日前三天,陷入昏迷的。
癌症擴散,誰都救不了她。
程景曦一直陪在於栩栩身邊,寸步不離。
那天夜裡,於栩栩忽然醒了。
她精神出乎意料地好,甚至靠坐在床上,喝了幾口水。
病房裡安安靜靜,外面寒風不停刮著樹梢,窗戶總能響起拍打聲。
於栩栩沒說話,就這麼半合著眼,像是享受這難得的清醒舒適。
程景曦就這麼看著她,手指緊緊攥著,掌心摳得滲出了血。
「……我有些存款。」
於栩栩終於開了口,她天生軟糯的嗓音,此刻像飄浮在天空中的薄雲,風一吹,就散了,「不多,但也不算少……這些年,謝謝你給了我一處屋子……我原本以為那是家,後來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過家……
「我的存款,你如果不需要,就都給我養母。
「我的遺體,捐獻南大醫學院。
「我的遺物,就燒了吧。」
「還有,我的遺願,」於栩栩費力地笑了一下,「可能來不及了……我只想,和你離婚。」
於栩栩閉上了眼,喃喃著笑:「……終於可以走了……太好了……」
「栩栩!」
「於栩栩!」
任憑程景曦怎麼叫,於栩栩都沒有再睜開眼睛。
她死了。
死在了,他們婚後的第五年。
於栩栩死後很久,程景曦都覺得恍惚。
他很傷心,那種傷心是說不出來的陰鬱,甚至帶著些絕望。
他偶爾會摸一摸自己的心口,確定那裡還在跳動……如果不這樣做,他感覺不到真實。
於栩栩走了。
永遠不會再回來。
她臨死前唯一的心愿,是離婚——離開他,遠離他,與他再無關係。
程景曦反思過這段婚姻,反思到最後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家裡的貓狗,他不喜歡它們,它們也不喜歡他。
程景曦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天黑了,也不知道開燈。
他身邊擺著好幾個抱枕。
於栩栩就喜歡坐在這裡,抱著抱枕,仰頭朝他笑。
……後面幾年,她不怎麼笑了。
剛結婚時,她笑得最好看。
程景曦坐了一夜,天光乍破,他才真正意識到,他失去了於栩栩。
他又摸了摸心口。
他的心臟還在,但是心臟裡面,永遠沒有了溫暖。
整理遺物的時候,程景曦第一次進入於栩栩的工作室。
很漂亮。
壁紙,綠植,布置得那麼溫馨。
程景曦很後悔,為什麼當年沒進來看過,一眼,哪怕一眼。
他還記得於栩栩邀請他時,滿眼期盼的樣子。
於栩栩留在這裡的東西,比整個屋子都多。
數不清的畫稿,還有很多書和漫畫。
在打開抽屜時,程景曦看見了五個日記本。
他知道不該去看,可他控制不住,翻開了一本又一本。
於栩栩結婚後,有了寫日記的習慣。
第一本,寫的是他們婚後第一年,寫得最多,幾乎占完全部紙張。
日記的內容大多與他有關。
於栩栩不吝嗇地在日記里寫了如何喜歡他,該怎麼照顧他,又如小女孩一般,說最愛看他穿白大褂,哪天一定要偷一件他穿過的白大褂藏起來……別人叫他是,我的醫生程景曦,她叫他是我的老公程醫生~
她那樣熱烈歡愉的愛意,恍如當年模樣。
第二本,也是差不多的內容。
只是比第一本,薄了一些。
第三本開始,於栩栩的語氣不再那麼鮮活,有些難過的話,被她塗了又改。
程景曦看到第五本,他看見於栩栩最後一篇日記。
那是她化療前一晚,她畫了一個自己的樣子,長發及腰,笑容明艷。
畫像旁邊,是她寫下的最後遺言。
是寫給他的。
程景曦,我還愛著你。
但是,這已經與你無關了。
平靜又絕情。
是於栩栩這一生,唯一一次,僅有一次的「不溫柔」——對自己摯愛,冷漠訣別。
在那張畫上,多了一滴眼淚。
程景曦摸了摸眼睛,滿手濡濕。
程景曦不太敢回家。
他無法忍受一個人住在有於栩栩痕跡的屋子裡。
他會控制不住地心悶,甚至會間歇性地流淚。
他開始常駐醫院,瘋狂加班,只要忙起來,他就能短暫忘記這一切。
可悲劇,往往接連發生。
於栩栩去世第一年,她的貓死了。
貓已經很老了,它不愛動,程景曦請人每日投喂。
那個人告訴程景曦,這隻老貓不行了。
程景曦是最好的腦科醫生,但他救不了那隻貓,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倒在軟墊上,一動不動。
程景曦不再假手他人,他住回家裡,除了工作之外,幾乎所有精力都用在照顧那隻狗上。
這是於栩栩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那隻狗年紀也很大了,即使程景曦再如何細心,它終究還是要死。
於栩栩去世的第二年,那隻狗在某個清晨,安靜地死在了窩裡。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程景曦坐在地上,脊背靠在工作室的門上,麻木地看向客廳。
最後那一年,程景曦變得更加寡言少語,除了手術,他幾乎不說話。
包攬著巨大的工作量,程景曦也日漸消瘦。
接連加班三天後,院長看不下去,強令他回家休息。
他開著車,不知是快還是慢,不知要開到哪裡才算到家。
……巨響,衝擊,疼痛。
他被撞落下坡,肋骨插進肺葉時,終於鬆了這些年的第一口氣。
他想起當年於栩栩死前的話,終於要走了……太好了。
可是,他的遺願不是和於栩栩離婚。
如果有人能達成遺願,如果遺願有用……那他的願望是下輩子,還能遇見她。
這次換過來吧。
他先動心,他先喜歡,他先付出。
他來愛她。
永遠愛她。
……
……
程景曦睜開眼時,以為自己會看見醫院的天花板,但他看見的是熟悉的吊燈。
他躺在家裡的臥室床上。
……做夢了?他喃喃著坐起身,看了看周圍。
又在剎那間愣住。
不對——
不對!
這不是他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