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母揮開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氣急了,也紅了眼睛。
「先回去,」程景曦這時才開口,嗓音有些低啞,「您有多少疑問不滿,回去再說。」
養母憤恨地看向程景曦,死死咬著牙關,但終究還是沒再動手。
回去的路上,程景曦開車,我和養母坐在后座。
她的臉僵著,一點表情也沒有。
車開回小區,我們進了電梯,走到門外。
程景曦打開門,養母率先走了進去。
她坐在環顧了室內一圈,徑直坐到沙發上。
隔著茶几,我站在她對面,低聲喊她:「媽……」
「你還認我這個媽!」養母咬牙切齒,又失望得無以復加,「於栩栩!你長大了!什麼都能自己決定!結婚這種事,也是先斬後奏,完全沒有考慮過做父母的心情!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我也把你養到這麼大,是我不配當你媽嗎?!」
「媽,我和程景曦結婚事出突然,沒有和你商量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程景曦沒有錯,他沒有騙婚,我嫁給他完全是自願的。」
「什麼叫自願!你才幾歲!你和我說自願!」養母的火氣驟大。
程景曦端了水杯過來,放在養母面前。
「你!」養母指著程景曦,「馬上和栩栩離婚!馬上!」
「媽!」我大驚。
程景曦握了握我的手,低聲對養母說:「很抱歉,這件事不能答應您。」
「你不答應?好!你不答應!你不答應我就去報警!」養母怒視程景曦。
「您要報警是您的權利,但我必須告訴您,我和栩栩的婚姻是合法有效的,就算您報警,或者去告我,結果不會改變。」
「什麼合法有效!不經父母同意,算什麼合法有效!」
「法律沒有規定婚姻需要雙方家長的同意。」
「你胡說!」
「您看起來並不像生活在社會底層,我相信您應該很清楚,我說的都是事實。」
養母肩膀急顫,指著程景曦怒道:「合法又怎麼樣!我不答應!我絕對不會讓我女兒嫁給你!」
「栩栩是您養大的,她對您始終感恩,我也一樣,所以我會尊敬您,」程景曦彎下腰,把頭壓得很低,「很抱歉未經您的同意擅自和她結婚,這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從來沒見過程景曦這樣謙卑地對誰道歉。
心裡難免覺得有些疼——程景曦這麼高傲的人,也有不得不低頭的一天。
對於程景曦的致歉,養母非但沒有覺得解氣,反而眼神越來越陰沉。
她一言不發,抄起面前的水杯,滿杯熱水一股腦往程景曦頭上潑。
我雖然看見了,但反應不過來,只能閃身擋在程景曦面前。
但我只動了一下,卻被程景曦一把推開。
冒著熱氣的水從頭淋下。
「程景曦!」我的聲音悽厲起來,連忙扶住他。
「沒事。」
程景曦抹掉臉上的水,淡淡安撫我,「不是開水。」
「怎麼會沒事!」我看著他半張臉,「都燙紅了!」
冷白肌膚赤艷一片,要是再熱一點,怕是要燙出水泡來。
程景曦這一切不以為然,依舊歉意地對養母說:「對不起。」
養母並不是一個粗暴的人,她的怒急攻心在這杯水潑下後,有所消減。
程景曦這副樣子,我心都快疼死了,牢牢擋在他面前,無論養母要做什麼,我替他扛就是了。
養母冷冷看向程景曦,沒再動手,只是又一次把他從頭打量到腳。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程景曦。」程景曦低聲答。
「你是做什麼的?」養母繼續問。
「我是南大醫學院的專碩,目前在南大附屬醫院輪值規培。」
「你還是個學生?!」養母怒火又起。
「不算是,」程景曦耐心道,「規培算是參加工作的一種。」
養母忍了又忍,才接著問:「你一個月賺多少錢?」
「2800。」程景曦實話實說。
規培生只有這些基本補貼,這其中還有幾百塊是他導師從校方申請來的。

「這麼點錢?」養母追問,「所以,這房子和車是怎麼回事?」
「房子是父母買的,車是我自己的,」程景曦回答,「現在是我和栩栩共同所有。」
「你父母在房產證上寫了栩栩的名字?」養母蹙眉。
「是,」程景曦說,「過戶手續很早就辦完了。」
養母臉色稍微好了一點,又看了看客廳,半晌後,她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下。
「你不經過我們允許和栩栩結婚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錯的,是對我和她爸爸的不尊重!」
「您說得沒錯,我很抱歉。」程景曦又低了低頭。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就算讓你們離婚,你們也不會聽我的。」
說到這裡,養母的眼神有了些變化,她像是在猶豫,也像是在掙扎,可最終還是冷色占了上風:「你說你是南大的碩士,栩栩也是南大的學生,不比你差。我從小培養她,她會畫畫,會做飯,性格溫柔,脾氣也好。無論對誰都有禮貌,從來不會拒絕任何人,是難得的好孩子,和誰比都不差的那種。」
程景曦沒說話。
在養母眼中,他不說話形同默認,但我看得出,他這樣的神態充滿了對養母這番話的不贊同。
只是礙於眼前情況和養母的身份,沒有當場反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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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母見程景曦不說話,就自顧自地說:「你們這麼胡鬧就結婚,栩栩該有的沒有,說你騙婚也沒冤枉你……給你父母打電話,讓他們過來,有些事必須當面說清楚。」
「我爸媽和您見面是應該的,但您所說的,栩栩該有卻沒有東西的,我不是很懂。」
養母被程景曦這不亢不卑的態度氣笑了:「你想白娶我女兒?」
「這套房子在我和栩栩名下,我的存款也由栩栩保管。」程景曦說,「我們有夫妻共同財產。」
「這房子是你父母早就買好的,就算過戶給了栩栩,也不算栩栩的。」養母看向程景曦的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這一點,不會是你家一開始就想到的吧?至於你的存款,你一個月賺那麼點錢,能有幾個存款。」
養母又看向我,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咬牙道:「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房子不給你,錢也沒多少,你就這麼嫁了?」
我明白了養母的意思。
她對程景曦咄咄相逼,程景曦也步步退讓,可我心底偏偏滋生出了一點不甘心。
這點不甘心促使我問出了帶著些嘲弄感的問題:「你嫌程景曦給我的少,那你打算陪嫁我多少?」
養母一怔。
她像是根本沒想到我會反問一樣,在她眼裡,我一直是逆來順受唯唯諾諾。
況且現在,連程景曦這樣清冷的人都對她歉意彎腰,我又怎麼可能有所反駁。
「於栩栩,」養母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又是失望,又是心痛,她抓著胸口的衣服,像抓著她的心臟一樣,紅著眼說,「……我養你二十多年還不夠?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我虧待過你嗎?我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不少你吃,不少你穿,更不少你錢花!別說我不是你親媽,就算是親媽,我也沒有哪裡對不起你的地方!我能做到的都已經做到了,我不虧心!你呢,你這麼說話,你有良心嗎!問我要陪嫁?我陪嫁你二十多年的撫養算不算陪嫁!」
「算,」我屏住呼吸,眼眶滾燙,直直看向養母,「你撫養我二十多年,算。」
「那你還在說什麼!」養母尖銳地哭喊起來,「你背著我結婚不算,現在又要來質問我!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程景曦默默把茶几上的紙巾盒放在養母面前,淡聲說:「我會另買一套房子給栩栩。」
養母抽了幾張紙巾,按在鼻樑下,眼神泛冷道:「栩栩只是嫁給你,不是賣給你,她以後還要回家探望我們,家裡的情況有點複雜,也不好留她住……這套房,必須買在我們的城市。」
「可以。」程景曦答應。
「你們已經結婚了,就算房產所有人是栩栩也不算婚前財產,所以這套房,必須是我和栩栩爸爸的名字。」
「媽——」我錯愕低喊。
程景曦一把握住我的手,面色平靜:「可以。」
「另外,我們還要四十萬。」養母說出這個數字後,又看向我,「從小到大,花在你身上的錢遠不止這些。這錢給了我,我只留一半,剩下一半給你,我不是賣女兒,是嫁女兒。」
「可以。」程景曦照舊一口答應。
養母也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眼神遊離了一下:「你最好把你父母叫來,這些事,你做不了主。」
「這是小事,我能做主。」程景曦緩慢又沉穩地說,「您的要求,我全都答應。」
無論程景曦經歷過什麼,他現在的模樣還只是個青年而已。
養母看他時的神色,越發懷疑。
「栩栩,」程景曦輕捏了我手一下,「先把錢轉過去。」
我一動不動地看向他,咬著下唇,倔強不肯服軟。
「聽話,」程景曦對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半是安撫半是哄勸,「先把錢轉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