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結了婚,來程景曦的家,也沒有當做是自己的家。
別人的家,怎麼能到處看到處走——我必然不會,也必然不敢。
而程景曦,那時候的程景曦,眼中沒有我,不會站在我的角度去想,我內心有多彷徨和不安。
於是,直到死去,我也不知道他父親的身份,就更別提他爺爺了。
默默嘆了口氣。
「……栩栩。」程景曦拉住我的手,頭低下,壓在我肩上,「對不起。」
「你道過很多次歉了,」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越過他,看向那張赫赫有名的畫作,「我有的時候還是覺得很氣,為什麼只有你記得以前的事呢。我問你你又不肯說,但現在好像明白了——那些事,你固然是怕我知道了會不理你、會記恨你,更重要的原因是怕我感到痛苦。」
我尚且不知全貌,只在偶爾窺得一絲半縷時,感到呼吸不暢,滿是愁緒。
程景曦呢?
他是不是無時無刻都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除了要承受悔恨痛苦,還要擔驚受怕,怕我知道得太多,怕我因此離開他。
他重活一世,所求不多。
要我健康地活著。
想和我永遠在一起。
我容貌平常,能力有限,不夠聰慧也並不張揚——與全世界千千萬萬的女孩沒有分別。
但程景曦說,這樣的我,是他所需要的。
「……到底喜歡我什麼呢?」
我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問出了口。
程景曦聽見了,他拉著我的手,慢慢往後面走,邊走邊說:「人類是一種溫性動物,不喜寒冷,不耐高溫,居住在溫暖適宜的環境中。『溫暖適宜』這四個字,看似普通,但地球上 71% 的面積被海洋覆蓋,剩下 29% 的陸地中,有冰川,有高山,有湖泊,有沼澤。因此,實際上陸地中僅有 16% 適合人類居住……」
我停下腳步,疑惑看向程景曦:「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問的是情感問題,他給我上的是初中地理。
「人類存活的動力在於心臟供血,換而言之,心臟是人類最重要的器官……」程景曦說。
我:「……」地理秒變生理。
程景曦見我木著臉,輕輕勾唇,說:「和你在一起,我才覺得心臟的跳動是明顯的,我的存活是有動力的。你也很溫暖, 我貪慕溫暖。我想和你結婚,這是我作為人類,出於本能,源於本心, 選擇一生棲息的所在。至於『喜歡』……那不是煙火,無須絢爛, 那也不是烈焰, 不必灼燒。那是細水長流, 是日以繼夜, 是你在笑而我想看,是你在鬧而我想笑——就像現在, 因為我的告白, 你滿心歡愉,我看見了, 你眼底都是笑, 我感到很幸福。」
我是在滿心歡愉,藏不住的那種。
但我還是想問:「愧疚呢?還在嗎?」
「在,」程景曦把我的手心貼在他胸口, 輕聲說,「愧疚一直都在,不因愛消散——欠你的,永遠欠你。但欠你與愛你,並不衝突。」
他的心跳或輕或重,落在掌心裡, 就像掌握了他的心臟一樣。
我低聲說:「愧疚會讓你痛苦,我不想……」
「我為什麼不能痛苦?」程景曦自嘲地笑了笑, 「我憑什麼不能痛苦?」
我抬眸看向他。
程景曦滿眼蕭瑟:「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可以無視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嗎?栩栩, 我永遠不會忘記。
「……有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很卑劣,已經毀了你上一世,還要糾纏你這一世。
「……可我又確實是一個卑劣的人,我沒辦法放任自己和你的人生線不再相交, 我想盡力彌補過錯, 更想把你拉入新的生活,給你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想,之所以能重生, 或許是因為上一世的悔恨,如果我繼續悔恨著,下一世, 或許還能重生。
「就這樣期盼著吧, 生生世世,循環往復——對我來說,這不算懲罰, 反而是一種獎賞。」
我靠在他懷裡,側臉枕在他胸前,心裡悶悶地疼,卻說不出開解他的話。
我不是上一世的我, 我無法代替上一世的自己原諒程景曦。
程景曦保留著上一世的記憶,程景曦在為自己的愧疚而愧疚。
我理解,卻不忍。
-第七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