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半場開香檳是我所忌諱的,於是我沒有說話,只是進一步地完成我的布局。
故事仍舊在向前發展。蝴蝶的雙翼扇動讓我面臨的一切的一切都發生了改變,這些細微的差錯堆積成現在他們所面臨的後果,變成了在無數個劇情之後,來自可憐的女配對他們真正的審判。
此時此刻,我將成為他們的命運,目送他們走入完全不一樣的軌道之中。
網際網路即便在千百年之後,仍舊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一個事件的影響醞釀到最大,我的父母在無數次發消息都沒有得到我的回應之後,終於決定利用網絡的輿論壓力來迫使我乖乖就範。
他們的兒子已經進去,現在所能指望的就是我,如果我不能為他們所用,他們寧願就這麼將我毀掉。
他們拍攝真情流露的視頻,手中拿著我小時候的照片,訴說著一些經過添油加醋而成的完全與事實相悖的故事。後來父母決定開啟直播,通過更加有衝擊力的方式來讓更多的網友相信他們所說的故事。
在這個過程中,許多網友快速地進行倒戈,開始在我的社交媒體下面來討伐我,斥責我,認為一個冷心冷肺、不念血緣的白眼狼。那些惡毒的話語和圖片通過私信發送過來,帶著赤裸裸的惡意。這些惡意以我的沉默為土壤,愈演愈烈。
但緊接著,相關的證據被官方送上熱搜,父母的號被封,兩個人也因為惡意中傷治癒者被送入監獄。全場直播,一些網友又一次倒戈。
他們尖叫著,要我出來,面露猙獰。
我沒出現,遠遠地看著法庭的審判。
【沒必要感到愧疚,這是他們應得的。
【當前進展:1000000/1000000。
【恭喜你,你可以回家了。
【很簡單,不是嗎?】
系統笑道。
這一次我又能聽到,在紊亂的電流聲覆蓋之下,是一個略微尖銳的女聲。
被獨立而出的能力。
系統類人的怨恨。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原來在我身邊陪伴我最長時間的不是別人,而是這個故事裡面真正的惡毒女配,那一個命運多舛,具有悲劇色彩的鏡一。她以系統的視角看著我用她的身體完成她所布置的任務,最後逃離了那個讓人絕望的命運。
這麼想來,我頓時覺得有些五味雜陳,我雙眼看著虛空,就好像是真正看到了她一樣,我說:「你是原來的,鏡一。
「你是……鏡一。」
我所說的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系統沉默。
良久良久。
在我以為她不會給我答覆的時候。
我突然聽到一個清脆的笑聲,不是冰冷的機械音,而是獨屬於一個女生的,聲音。
【是的,你找到我了。】
「是的,你找到我了。」
8
【你要回去嗎?】
我言簡意賅:「回去。」
【你要放棄這裡的榮華富貴,回去嗎?】
「這裡不是我的世界,這裡不是我的家。」
我說。
【那這些人呢?】
圖片顯現,我看到了正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面安靜地坐著,等著我回去的十三,他的膝蓋上,毛茸茸的小機器人搖動黑色的羽毛。他猩紅的眸眼低垂,神色柔和,偶爾抬頭看向窗外,片刻之後又有些失望地低下頭去。
景君青買了兩杯咖啡,正哼著歌向辦公室這裡走來,不知道和誰打著電話,語調歡快,還夾雜著歌曲:「得循序漸進,不能嚇到人家小姑娘,我可不和你們一樣膚淺,當初、當初沒暴露身份的時候,我就喜歡……咳咳,別笑,哥認真的。」
這麼說完,青年的耳尖紅了,不知道一句什麼,隨後哼哼了幾聲,不再說話,掛斷通信之後,他哼著沒有調調的音樂,快步向前走。
玉潮坐在房間裡,隔著窗簾望著母親:「是的母親,我錯了,沒有人能抵擋治癒者,包括我。」幽青色的香薰在略有些昏暗的房間裡燃燒,銀髮青年低下頭顱,朝自己的母親認錯,親自將已經堅持了多年的對抗全盤妥協。

張子揚垂眸,正在整理著辦公文件。
桌面擦得乾淨,等待著我的到來。
徐渭悶不做聲地垂頭,笨拙地使用著光腦,錢圓圓探頭過去,準確地找到了我的短視頻。兩個人沉默地看著。
我凝視著這些場景,片刻之後,輕笑道:「我不缺愛,讓他們……忘了我吧。」
我不能為了他們,不要我的爸爸媽媽。
【確定?】
「確定。」我沒有猶豫。
【如你所願。】
類似耳鳴的聲音響起。
我站立在虛無之中。
十三劇烈地咳嗽起來,茫然地抬頭,眼淚不知道為什麼流了下來。
「為……什麼?」
他茫然地發問,卻找不到答案。
景君青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一杯咖啡,慢慢地皺起眉:「奇怪,我總覺得少了一杯……不是,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喝咖啡的習慣……我……」
黑髮青年頓了頓,環顧四周,一向懶洋洋的音調第一次流露出幾分倉皇,斷斷續續地:「我總覺得我忘了什麼……我不知道該去哪了。」
玉潮從消毒水的味道中醒來,垂頭,又抬頭,下意識地看向四周,片刻之後又回過神來:「睡迷糊了。」他低聲喃喃。
那漫長的鬥爭還在繼續,要麼死亡,要麼屈服。
徐渭神色陰冷,行走在黑暗的 23 區里,褲管沾著血液。狼不再有巢穴,於是靠殺戮繼續向前。
錢圓圓戴著墨鏡,早早地離開了 107 監獄,繼續去其他地方招搖撞騙,手中夾著鈔票,一擲千金。
我沉默地看完,閉上眼睛。
難以呼吸,我聽見耳邊傳來刺耳的,斷斷續續的電子音。
周身一片灰暗,來路不見光明。
系統化為一個陰鬱少女的模樣,靜默地看著我:「恭喜你,你可以回家了。」
我眨眨眼睛,試探性地對她說:「鏡一?」
「是我。」
她面無表情看著我,機械地點點頭:「蝴蝶的翅膀扇動,終於將我救出無數次輪迴的漩渦,我很感謝你的選擇,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那你呢?」
我問。
「……」
她似乎迷茫了片刻,抬頭。
向上看去,是無數二進位組成的數字代碼,飛快地運轉,流逝。
「我輪迴了很多次,掙扎了很多次,我似乎已經忘了,我想要做些什麼。」
女生垂眸,盤腿坐下來,從自己的兜里掏出來很多紙片。
第一次輪迴:讓爸爸媽媽喜歡我。
第二次輪迴:希望他們不會討厭我。
第三次輪迴:不想死了。
……
第三百次輪迴:噩夢停下來。
……
最後的數字已經看不清了,只留下一句話。
結束一切。
我們頭對頭翻完了所有紙條,少女皺著眉,輕聲說:「結束掉一切。我很累,我想下輩子當株花,或者樹葉。什麼都好,只要不是人,很累,一遍一遍地,太累了。」
鏡一的聲音原來是融合著機械音,但在說話中緩慢轉變,慢慢地,露出她原本的音調。平緩、沉穩、古井無波。
「我從第一次輪迴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個小說世界的存在。但每一次的輪迴,都礙於世界意志的影響,我必然會死亡。因此,在前幾次的輪迴中,我開始引入新的、來自其他世界的靈魂。我自己則化為提供能力的系統,將我原本的能力作為獎勵用的技能樹,為你們提供幫助。
「現如今,終於突破了限制,我是時候從噩夢中醒來了。」
鏡一站起身來,與我握手。
她的手沒有溫度,就像是握著空氣一樣。
這是我真正觸摸到她的唯一時刻。
後來,少女鬆開了手:「我該走了。」
她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身影逐漸模糊,隱隱約約,我覺得她回過頭來,似乎在微笑。
我沖她揮了揮手。
算作告別。
「再見,祝你一切都好。」
她說。
我也說:「祝你如願以償。」
9
一切的經歷都在此時此刻戛然而止,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不同的人類。
讓我有一瞬間的怔忪。
那些故事分明清楚地烙印在腦海裡面,卻在現實的衝擊下,一瞬間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我是真正地經歷了那一切,還是只是一個夢境?
我這麼問自己。
不管怎麼說,生活還在繼續。
我回到了未穿越前的生活狀態,只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我總是能夢到穿越的事情,一睜眼還分不清我究竟在哪個世界,我眼前的一切,是現實還是夢境。一切都朦朧起來。
這就是穿越後遺症。
我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好轉。
後來,興許是夢境變少了,我終於清楚地意識到,我回家了。
我穿越了那遍布霧靄與硝煙的沼澤之地,穿過被黑暗籠罩的山野,終於回到了我的家園。這裡並不是那個沒有法律,光怪陸離的世界。它有可以被我理解的社會秩序,能夠被我習慣的科技。
這裡是普通的,循規蹈矩的,屬於我的人生。
我撲入媽媽的懷裡,皂香味將我包裹。
每次想到這些,我都覺得萬幸,萬幸我回來了。這裡只過去了半天,我不過在自己的屋子裡面躺了半天啥都不幹,出來的時候挨了一頓罵,便能糊弄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