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點頭,讓宮人去叫銀絲面。面細得像須,湯是蝦子滾的,放海菜提了鮮,清亮亮的,點著一星油。
司空離難得端了一碗:「真是香,再燙一顆冬青菜更好。」

我喊李嬤嬤也來吃,她接著,起初有些侷促,後來也喝了一碗。
我挑了一筷子,總覺得油,嘔得倒心倒肺。
司空離替我按了脈。
「你有身孕了。」她說,「兩個月。」
我拉著她,一邊流淚,一邊笑:「這孩子可以留麼?」
李嬤嬤把我摟在懷裡說:「么小姐或許應該問問陛下。」
司空離也點了點頭:「你的身體也未必能堅持下來,不如再等一等,也不急於一時。」
藺琰的回信很簡單。
他小心翼翼地問司空離,我的身體狀況是否允許這個孩子的出世,如果不行,就提前送她走。在最後,他幾近哀求地說,如果可以,他是想的。
「愛卿轉告謝妃,一切以她為重。」
「那就慢慢走著看吧。」我說,任由信箋燒成灰。
我沒有見過這個孩子,七個月的時候我生下一個沒有呼吸的男孩,司空離說他很漂亮,和父母一樣安靜。
她摸著我的頭髮說,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們一起看書,只是你或許不會再有孩子了。
我說沒關係,都不重要。
李嬤嬤哭得傷心,她說那天我喊得嚇人,第一句是「阿琰」,第二句是「阿娘」,到後來只是模模糊糊的「救我,我疼」。
「么小姐太險了,咱們以後不要,都不要,我守著么小姐和司空姑娘,咱們三個好好活。」
李嬤嬤突然又想到什麼,笑了,「司空姑娘是國師,帝王之師,有大志向的,老奴大概守不住。」
這一天漆黑的月亮從東山升起來,妖孽的徵兆重燃了白玉京臣民對戰事的恐慌,生著青鱗的星命師走出殿門,望向災變一般的天空,很久沒有說話。
九月秋風起的時候,我已經開始頻繁地嘔血。
一開始只是咳,手總不經意地往嗓子上抓,李嬤嬤就按下來,後來我伏著桌子,嘔出第一口血。
我心裡清明,抹了抹嘴角,說我還要寫講《詩》的稿子,就要到蒹葭了。
再一回從女學回來,受了風,啞了嗓子,說話很不方便。
「不要緊的,我不愛說話。」我笑。
李嬤嬤急得落淚,一定要叫御醫。他們號了脈,嘆了兩口氣:
「肺病,很重了。」
我不許人告訴藺琰,我知道上一回他讓司空離剜了心頭血,他若再知道,又要讓司空離受累。
我何必連累更多人。
日子一天天拉長,捱日子越來越難,我經常胸痛,半夜驚醒,出冷汗,一咳就不可收拾。病得越厲害,我越撲過去編書。
「總要留下什麼東西。」我想。
這病恐怕染人,講學不能繼續,只能編書。每抄寫一卷,我都要在黃花梨的圈椅上休息很久,李嬤嬤說我那時候幾乎死過去。
司空離只是偶爾來,她最近突然忙起來,似乎北境的戰事要達到決定勝負的時候。
「嬤嬤走吧,趁著病沒有染上您。」
「夫人走後,我就是么小姐的娘,老奴只剩下自己一個,也不怕什麼。」
我的喉嚨痛得厲害,胸也痛,整天發著低熱,說話喘息,聲音也啞得像風箱。有時候我想到他,會流淚,更多時候是清明的。
等我不在了,十年二十年,他也就忘了。
等他忘了,就能好好的。
我把更多清醒的時候投進那冊發矇的本子,我渴望讓閨閣中的女孩能讀到法政經史的典籍,我想讓她們寂寞的歲月都開出花。
我讀詩,給李嬤嬤也讀,讀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她笑著問道阻且長究竟求不求得到,我想了想說,大概求不得,都求不得。
一直到有一天,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或者說我說話,旁人聽不見了,她似乎只能聽到掙扎絕望的氣音,她驚恐地看著我流淚。
「老天。」她摟著我,身子發顫,「你不長眼睛啊,我們的么小姐,什麼惡都沒有做過……」
「做過的。」我用她聽不到的聲音說,「我不應該喜歡阿琰,這是報應。」
「么小姐不要說話了。」她哭,「也不要再寫那些了。」
我搖搖頭。
我在床上躺著也很難安穩,書案被搬在榻邊,我掙著坐起來要抄書,忽然想到應該給藺琰寫些東西。
想了想沒什麼話可寫,最後歪歪斜斜留下一句:阿琰,我一切都好,你多保重。
我又給司空離寫了條子:「我死以後,不要他哭。他若難過,你多勸他,我看見他哭,心裡疼,死也不安穩。」
我每天要昏過去一次,醒來寫書,然後病,睡,吃點湯和藥,然後繼續病。
我的喉嚨越來越痛,喝藥的時候仿佛塞緊了石頭,尖銳地磨著我的血肉。咳就更痛,牽動四肢百骸,沒有一處舒服。
我開始渴求司空離給我鴆酒,結束我的苦痛,但那書不成,就還得撐兩日。
我要它縱觀古今,可以明智曉理,要天下困籠中雀,在心思上能縱橫馳騁,不受羈絆。
書成的那一天我已經下不了床,我用筆歪歪斜斜地寫給李嬤嬤看:
「我痛得要死。」
她跪在地上說:「老天,您若真覺得我們么小姐有罪,就索我的命,我老骨頭,活夠了。么小姐只有二十七歲啊,您睜開眼睛看一看。」
我心情卻很好,第二天好得多,甚至可以下地走動。
我要她扶著出去走走,她很高興,給我裹了狐裘,那東西沉重,幾乎要把我壓垮。
走到宮中女學外,前面是杏樹,花早謝了,我讓她停住,說我要一個人散散心,我聽見有宮人嘰嘰喳喳地說笑。
都是女孩子,十幾歲的年紀,水蔥一樣的手指,花一樣的臉龐。
「所幸她病了,不用再來讀什麼歪書,要不是陛下抬舉,誰要來讀這些,都把心思讀亂了。」
另一個小姑娘笑得像鈴:「什麼律法史籍,打呀殺呀,可怕得很,她若是肯教怎麼相夫教子,我也聽,每次她來都要應付過去,惱人。」
第三個姑娘最年輕:「我倒真想聽一聽,她是怎麼牢牢拴住陛下的心,她若是講這個啊,我願意花三年的俸祿聽。」
話回到第一個女孩身上:「她也只能講這個,陛下都不敢把昭公主養在她身邊,誰讓她講這些不該的東西。」
有人捂著嘴笑了,有人跳腳說「我就是想拴住陛下不成麼」,引得另兩個姑娘一陣怪聲。那女孩一跺腳:「我生得好看,陛下哪天封我做婕妤,做貴妃,有你們羨慕的。」
「你就是個宮人,別痴人說夢了。」
「我是正經的官家小姐,陛下不願冊妃才委屈在太清殿侍奉的,早晚有那一天。」
「我可聽說她給官家小姐也編那樣的歪書,以後有你讀的。」
「誰要讀?我還是那句話,她若寫怎樣討陛下歡心,我巴不得看,治國治史都是男人的事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拼力寫出的東西,是這樣被人看的。
原來我妄圖這樣救自己,仿佛做這些,一身病痛就恍若無物。
可這是錯的啊,在大家看來,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錯事,越拚命,錯得越不可救藥。
我怔怔地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李嬤嬤見我臉色可怕,扶住我:「么小姐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我回到寢殿,只是看著她,笑了笑,笑得清明。
我的病不會好了。
這世道或許也不會好了,又或許會有變好的一天,但我看不到了。
我們都病入膏肓。
我朝她示意,要看那冊書稿子。
李嬤嬤小心捧著過來:「老奴看不懂,但么小姐的心血,總是好的。」
我對她說,冷,要火盆。
只有氣音,她聽了很多遍,才艱難地明白,讓人生了火盆放在床邊。
「近些。」我說。
她扶我坐正,然後把火挪過來,那火燒得極旺盛,極活潑。
我看著她笑,心裡清明,一伸手,把那書扔進了火里。
火苗一舔,都做飛灰。
她急得用手去抓,只剩下書脊穿紙的棱。
「么小姐,何苦啊,么小姐。」她握著我的手哭。
我倒回軟枕上,很平靜。
恍惚有人在唱戲,咿咿呀呀的。
「有誰人,孤淒似我?似這等,削髮緣何?
恨只恨,說謊的僧和俗,
哪裡有天下園林樹木佛?
哪裡有枝枝葉葉光明佛?
哪裡有江湖兩岸流沙佛?
哪裡有八千四萬彌陀佛?」
戲文熟悉,唱的是《孽海記》,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叫鍾粹宮的地方,我就讀過這一折。
這一折的名字叫《思凡》。
好熟悉的名字。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一睜眼滿室的紅。
母親坐在我床邊,她摸著我的額頭說:「阿韞兒醒了?」
父親咳了兩聲:「你得告訴她。」
母親拉著我的手流淚:「阿韞兒要嫁到宮裡去了,阿娘只要阿韞兒平平安安的。」
我眨著眼睛:「嫁到宮裡,是嫁給皇帝吧?他好不好?」
沒有人說話,年輕人負手站在窗邊,石青色的背影像天邊的山巒,沉默而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