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關河夢斷·還如一夢中完整後續

2025-12-17     游啊游     反饋

我丟了筆要衝出去,狼毫在地上滾著拖出長長的墨痕。

「謝韞。」司空離突然叫住我,卻沒說什麼話,嘆了一口氣,「春夜涼,披上衣服再去。」

「攔不住的。」我聽見她低聲說,「原來星命還是沒有更改。」

我最怕他喝酒。

他太年輕,喝起酒不要命。他脾氣很怪,酒量又好,很難喝醉,就一杯一杯灌自己,好像和自己擰著一樣。但偏偏他又那麼清醒,到最後也不過紅著臉抬起頭,一言不發,眼睛裡亮晶晶的,盛著星星。

他不是發酒瘋的人,傷不到旁人,只是死命作踐自己。

已經四月,天還是冷,梨花飛揚如雪。

寂寞宮廷,滿地芳菲。

貴公子不喝酒,這是很遺憾的事,兩個男人夜裡談論天下,有一個非要喝茶,是很掃興的。

他柔柔地笑:「陛下還要查下去?」

「查。」藺琰的聲音低而沉,「鹽課煙草,只要費一點心,呈上的帳都沒有這麼難看——當真把朕做家婿來哄騙?」

「諸公子延請梨園,花費可以達數萬,實在是奢侈靡費得不像話。」貴公子晃了晃羽扇,「若陛下真要查抄,就沒有轉圜之地了。家再不堪,也是家,旁的地方比不了。」

「能請戲子,不願出軍費,是覺得自己能巋然不動?」藺琰冷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到這一輩,也該斷了。」

皇帝又灌了一杯酒,他指著桌上的紙冊堆:「這都是從前溫惠太子查出來的,已經觸目驚心,朕踐祚以後,恐怕更多。」

「表哥從前想請我來查這些,姑母不許。」貴公子眉目悵惘,「誰能想到先太子妃那樣溫吞木訥的人能拚死把這些書冊留下來,哪一筆帳不是觸目驚心?這幾家清流做的惡,實在渾濁不堪,不得不查。」

他拜伏於地,聲音清朗:

「白照吾聽從陛下差遣,但請陛下還天下以公正。」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闖進太清殿,白衣公子轉身看我,他平靜地笑了,溫溫柔柔地沖藺琰點了點頭:「雖則罪大惡極,閨閣中卻歷歷有人。陛下毋因子弟不肖,毀棄明珠。」

藺琰揮了揮手:「知道了,不要阿照你多講,你只用心查辦,朕全權授你。」

他沖我笑了,伸出手,孩子一樣地溫軟:

「阿韞兒你終於肯來看我啦,我很想你。」

「我很擔心你,你沒有事情就好。」我小聲說。

他又自斟一杯酒:「一定要我有事你才肯來?」

「胡說什麼。」我急著打斷他:「你不能有事……」

我捂著嘴咳,胸悶得很,最近講學治書,總覺得一口氣上不來,像沉重的泥潭。

「你總告訴我一切都好,就把身體照顧成這個樣子?」他起身時趔趄了一下,跑過來握住我的手,「春天了,手還這麼冷。」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麼,放開我,往後退了兩步:「我身上酒氣重,恐怕你會泛噁心。」

我靠近他,摸了摸他的臉頰,或許是我手太冷的緣故,總覺得他臉上是燙的:「以後不要吃這麼多酒了。」

「似乎在發熱?」我補充,「叫一點醒酒祛熱的湯藥吧。」

他順從地點點頭,拉著我的手晃了晃,「都聽你的。」

其實他不聽的。他很討厭喝藥,望著黑沉沉的醒酒湯耍無賴。

「不喝了好不好,太苦了。」

我不說話,他喃喃地說:「太苦了。」

和他的人生一樣。

喝藥吃糖是很無用的做法,你知道了甜,下回就更畏懼苦的,倒不如永遠不懂得蜜糖的味道,苦就顯得沒那麼難捱。

他終究不肯喝,但畢竟吃了太多酒,很好哄,軟著勸幾句就在太清殿睡下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到頭來,誰把秋捱過?

我放不下,把自己投進書冊里,他也放不下,只是一言不發。

他沉默著讓史官送來一卷又一卷竹簡,描著軟金邊的紙箋,軟鋒和硬鋒的狼毫。一盒片銀書籤做得那麼精美,卻混著一片風乾的紅葉,小心翼翼。

後半夜他就發起高熱來,拉著我說胡話。

御醫忙忙碌碌地在偏殿煎藥,我想尋冰水給他揩一揩,他猛地坐起來抓住我。

「不要走。」他惶恐地抱住我,把頭埋下去。

我輕輕撫著他的背:「你病著,快躺好,別又著了涼。」

他抓得更緊,我看不見他的神色。

「我是為你病啊。」他小聲說,「陪陪我。」

我心一軟,哄著他躺回去,他乖乖裹在被子裡,眨著眼睛看我。

「你喝完藥,好好睡一覺,我在。」

他接過黑沉沉的藥汁子,皺了皺眉,大口大口地吞咽。他沁著冷汗,有些討好地把空碗遞給我看:「我喝完了,你留下吧。」

我幫他掖好被角,他很不安分地伸手出來抓住我,仿佛怕我逃掉一樣。

「乖一點睡覺,過兩天還要上朝。 」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很久,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突然聽到他小小聲說:「我真的很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我說我知道,我也是。

他睫毛一顫:「我活得很累,你閒下來多看看我好不好?」

我點點頭說好。

「昨天你家裡又上摺子請立令嫻,我已經和他們吵了太久了。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的求不來,不想的都要往我懷裡塞?」

「因為阿琰做了皇帝呀。」我替他理了理額發。

「對,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扳著指頭,目光凈澈,「更立新法,討伐燕北,再把長樂和阿昭都接回來。」

我按住他:「退了熱再說,我一直陪著你。」

他低低應了一聲:「你別怪我。」

又說了一遍:「阿韞兒,你別怪我。」

只要他乖乖睡下,不再胡鬧,我就不怪他。他把臉別過去,埋在軟枕裡面,更漏子走了三刻,他安安靜靜卻極不舒服地蜷著,我坐在他身邊。

我抽手要走的時候,他輕聲說:「我愛你。」

?

用後世的眼光看,新帝在離開謝妃後重新回到了勵精圖治的賢君軌道上,其中第一件舉措就是充盈國庫。他沒有選擇增稅,反而把目光投向了控制織造鹽課諸業的世族。這些大族盤根錯節,自詡清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其中頭一樁大罪,叫貪腐。

這是說不明白的罪,在政治系統里,無數不成文的規則扭結著,性、權和金銀交織。天子不查,它叫做「規矩」,誰不遵從,就要被當作異類排擠,太不染塵埃的就像藺瑛一樣可笑。但若天子震怒,所有的一切習俗都可以用兩個字概括。

貪腐。

「袞袞諸公,誰能清廉如許?」司空離嘆,「他要清理舊勛貴,扶持自己的人。可查貪這件事層層遮掩,最終恐怕只是一個替死鬼——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上奏?誰敢攬這吞天的功?誰自己的手又是清白的呢?」

皇帝的怒火來自於一匹落色的石青緞。

那是一件麒麟伏日的常服,他偷帶著我去東市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一件。

「朕之常服亦敢偷工,此系何處織造,何人挑選,內帑諸物,也有次者否?」

皇帝下令嚴查,雷霆震怒下諸多官員被替換,一直查到京中大員,受挫。

現今主管江南織造的是京中謝氏。

正如司空離所說,沒有純然清白的人能冒得罪天下衣冠的風險彈劾謝氏。

那時候她還不熟悉白照吾。

眉眼溫軟的貴公子身著白衣,他衣袂翻飛如鶴,但殿上沉悶無風。

他是白氏太后的親侄,朔方節度的獨子,溫惠太子的表弟。他跪下的時候脊背直得像劍,手捧四年前天災時百姓畫押的血書。

「臣白照吾劾榮國公謝禎貪污賑銀,請陛下徹查,以謝天下。」

清流惶恐,派人查他的污點,回報的人只帶來一句話:

「白氏子不染塵埃。」

年輕的天子迅速任命他為欽差,白照吾的清算似乎早有準備,罪狀一樣一樣被翻出來,連同榮國府諸子弟招搖過市欺男霸女的瑣事。貪腐的罪名像瘟疫一樣蔓延,諸世族人人自危。

當白照吾帶著藺瑛的遺志,用八匹白馬拉著滿車的罪狀走進承天門的時候,內監向他恭謹遞送了皇帝的手諭。

只有一個字——

「抄。」

大廈崩摧,猢猻各散。

謝家查抄是一個除夕夜。榮國公謝禎年事已高,被褫奪爵位,流放百越州,長子賜死,次子畏罪自縊,少子貶謫。

他背著木枷啟程前,少年天子沉默地站在城牆上。

年老的罪臣在風雪中叩首:「謝陛下天恩。」

少子大惑不解,謝禎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家積重難返,以至今日之禍。陛下不殺,已經是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了。」

他頭髮花白,披散下來,雪片在他身邊紛紛揚揚地落。他的諸孫輩中有一個生來痴傻的小兒,不曉得家中變故,只覺得祖父戴著大鐐很滑稽,拍手笑了。

童稚的笑聲像鈴,孩子用手接著鵝毛一樣的雪,一轉身,天地都是蒼茫茫一片。他覺得驚奇,指著遠處的山對祖父說:「乾淨。」

謝禎頷首:「是啊,乾淨,真乾淨。」

他在走到大庾嶺的時候被毒蟲叮咬,生了瘧,沒有走到百越州就死掉了。我記得父親的書房有一塊禧樂長春的匾額,是先皇帝的御筆,而度大庾嶺後,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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