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隕星時代·山河表里完整後續

2025-12-17     游啊游     反饋

這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凌辱,已經上升到國家尊嚴的層面,生殺令把人性中獸的一面釋放出來,用最低賤、最卑劣、最令人作嘔的方式蹂躪另一個民族的尊嚴,對朔方城來說,這無疑是一次浩劫。

但最開始,行宮裡的人們都以為這只是一場事不關己的戰敗。

畢竟,有誰會預想到,屠殺的開場竟然是一個溫和的明月夜?

「天馬來兮來何方,易有占兮乃爾荒。絕瀚海兮度關山,恍惚不知天近遠。

使端廣,民怨多,天不聞,如馬何!」

二十年前的朔方,整個冬天都在下雪,這裡的雪季寒冷而漫長,寧和平靜,簡直像一場夢。這是朔方最冷的時候,但行宮卻暖得像下一個春天。皇帝帶著貴妃與德妃駕臨行宮,等待燕北進獻的「天馬」。那時候帝朝還能維持表面的風光,對北方的小國頤指氣使,要駿馬,就要獻上白馬,要嬪妃,就要獻上女人。

「阿姚,莫出神了。」嬤嬤在身後喚她,「藥煎好,就送到德妃娘娘那裡去,七殿下的風寒眼見著要好,差事上心,有賞錢的。」

德妃出身皇商應家,一向不吝賞賜,兼得聖眷隆重,是以侍奉德妃是宮中不錯的差事。

阿姚應了一聲:「好差事還是媽親自來吧,我受媽栽培,只顧煎藥就是。」

嬤嬤喜笑顏開地去了,阿姚指尖只剩下一點淡淡的藥香。她心不在焉,每個下雪天她都覺得人間空曠。阿姚是個孤女,家裡犯了罪,女孩子被充作官奴,嬤嬤也做了一輩子的宮婢,就收她做乾女兒。她一直覺得嬤嬤卑躬屈膝市儈貪財,但畢竟就是這個人救了她,做她的媽,養她長大。

大雪綿密紛飛,阿姚看著嬤嬤的背影,忽然覺得很難過,她一眼就能望斷的人生實在太單調太乏味:對嬪妃們行禮,做活,在廊下煎藥,然後老死。

今天是燕北進獻白馬的日子,行宮裡的小女人們都好奇,有幾個女孩約著去八駿園遠遠看一眼,其中就有阿姚。

她用水抹了一把臉,又從廂房裡取了兩團糕,想分給女伴們嘗嘗,但約好的地方只有雪,女孩們都做了逃兵。

「膽小鬼。」她跺著腳,有點氣惱,「這是娘娘賞的,你們不來,我還不要給你們吃。」

遠處一聲白馬的怒嘶,阿姚把自己往樹後藏了藏,隱約看見馬上的武官被摔下來,男人爽朗的笑聲消散在風裡。

「朕親自試一試,好烈的馬。」

「陛下不可。」老內監弓著腰,「這馬性子倔傲,恐怕損傷龍體。」

「掃興的東西。」皇帝似乎很不滿。

人群中傳來驚呼。阿姚看到白馬驟然疾馳奔突,皇帝的身影顯得狼狽,緊緊伏在馬背上。白馬的前蹄踩到那武官的腰上,伴隨著男人的哀嚎和內監的驚呼。

蒼原的戰馬素來有「龍血」的美譽,它們的脾氣倔得像鐵,不服馴。

「陛下當心!」老內監揣著拂塵,一邊暗暗地罵,「燕北來的畜生!」

他的擔心是有憑據的,皇帝久不習武,身手生疏,幾次三番就要摔下馬來,只能緊緊拉住韁繩。龍血天馬疾馳可以日行百里,它的狂奔似乎毫無衰意,皇帝伏在馬背上,有些進退兩難。

白馬向阿姚的方向衝過來。

她幾乎要喊出聲,但私窺天子的重罪讓她不得不捂住嘴。八駿園的所有眼睛都盯著她的方向,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也陷進兩難的泥沼里了。

煙霧一樣的塤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哀婉的調子像一種縹緲的命運,阿姚一怔,白馬似乎也溫馴下來,安安靜靜的垂下頭,載著驚魂甫定的皇帝,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內監們湧上來扶下他,皇帝擺擺手,然後居高臨下地打量吹塤的女奴。

「你叫什麼名字?」

女奴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阿姚踮起腳尖費力地看,才隱約看到一個藏青色的影子。佝僂的內監對皇帝解釋,這是個卑賤的馴馬奴,皇帝點點頭,用一隻手挑起她的下頜,似笑非笑。

「這張臉長在啞奴身上,可惜。」

女奴依然用恭敬的姿態行禮,皇帝轉身離開,連帶著他身後追隨的人群,受傷的武官也被抬下去。女奴看著他們走遠了,就站起身,伸手摸了摸白馬的鬃毛,白馬溫馴地低下頭,像一隻性子極好的綿羊。

「我那時候大為好奇,對她的塤聲、她馴馬的技藝和她的臉都很驚異,我想看一眼她的眼睛,想知道什麼樣的女人能馴服燕北的龍血馬。」阿姚說。

「然後呢?」我問,「她很漂亮麼?我不記得先帝宮裡有天姿國色的女奴。」

女奴朝她走過來,白馬跟在她的身後,藏青色的衣服洗得有些發灰,帶著皂角和雪的香氣。她看起來很瘦,所以顯得高挑,眉是某種細長的新月,眼瞳繼承了月亮的澄凈和清朗。從此以後阿姚就沒有忘記她,她覺得這就是嬤嬤每天念叨的命。

女奴做了個手勢,指了指她手裡的米糕,然後行了一禮。她把米糕遞過去,女奴微微笑了,用衣袖擦了擦手再接過去,說謝謝你,聲音很輕。阿姚抬頭,看到女奴長長的眼睫上有一顆雪慢慢化成水珠。

她的心忽然一動。

高貴鄙薄卑賤,男人鄙薄女人,宮人鄙薄奴隸,這是宮裡不變的道理。

阿姚很快和女奴成了朋友,這讓嬤嬤很不滿意。但嬤嬤見過她以後就不再說刻薄話了,沒有人願意苛責一個水一樣的女孩。

「我姓元,燕北人。」她替嬤嬤納著衣服,針腳細密,「北邊的名字,不太好聽。」

「唬我一跳。」嬤嬤數著銀子,「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姑娘。」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垂著眼睛。

「你就叫阿元了,和阿姚一樣,都是我的女兒。」嬤嬤笑,「上輩子造了孽,爹娘把我賣進來,連出去都不能夠,更不要說嫁人——到老竟然能得兩個好女兒,天老爺長眼睛啊。」

「以後我和阿元都孝順媽,媽也多看顧阿元。」

嬤嬤笑得很開懷,阿姚悄悄貼過去,在阿元耳邊小聲說:「我給你取個中原名字吧,不要告訴他們你是燕北人,宮裡不喜歡燕北人。」

阿元偏著頭,黑而深的眼睛輕輕一眨。阿姚用銅釵沾著水,在桌角寫了一個遙字。

「就叫這個,和我的姓一樣讀法,好不好?」

?

「娘娘把藥喝下去吧,溫了三次,再溫,藥性就不好了。」阿姚勸我。

我點點頭,一狠心,把藥喝下去,捂著嘴咳了兩聲。月夜裡的朔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寂靜,這種寂靜比破城的嘈雜更為可怕。長樂害怕,一定要賢妃和我都在四海承平殿陪她,這時候已經睡下了。我小聲問:「後來她去哪裡了,你已經是尚藥局的女官,按宮規可以把她調在身邊。」

「我不知道。」阿姚說,「大概在宮裡,就是您來的地方,大家都說您是體恤下人的好主子——您有沒有她的消息?」

?

變故發生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內監在嬤嬤送去德妃宮裡的藥里驗出了鴆羽毒,儘管她從未見過鴆鳥,還是被慎刑司帶走拷問。

阿姚很害怕,嬤嬤只要推罪給自己這個便宜女兒,就可以脫掉主謀的罪名。

「沒有。」嬤嬤抬起血肉模糊的臉,「只有我自己。」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老婆子真是傻透了,為了一點賞錢做這種賠命的活計,況且自己又不是她的親女兒,她安慰自己這不過是死了一個市儈貪財的老女人,但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嬤嬤回來了,用生了繭的手指輕輕彈她的額頭,說真貪睡啊,快起來做活,攢了賞錢給阿姚聘個好夫家。

她猛然驚醒,「媽」,她哭著伸手。

嬤嬤是杖刑死掉的,阿姚沒敢去看最後一眼,她年紀小,性子直,得罪過很多人,沒了乾娘,自然是人人可以輕賤,更何況乾娘的罪事關德妃。

她被罰過跪,用冬天的雪水洗衣服,手上的傷在冰水裡凍得麻木,被扣俸,女伴們也不再和她親近,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離她。

元遙從馬場回來,用野生的藥草給她抹傷,馬場新來的管事也很不喜歡這個話少的女奴,動輒打罵,但元遙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終於有一天,阿姚看到她身上的傷,氣極:「我替你出氣去。」

「不要。我是奴隸,受一點罵,應該的。」

「呸,我只知道善惡有報。」

「不要生氣啦,只要我們能活下去。」元遙摸摸她的頭,「要活著,他們看不起……不要緊的……」

皇帝再次駕臨是在兩年後,內監說天馬已被馴服,可以用於祭祀祖宗。

阿姚受了刑,罪名是偷盜,有人汙衊她偷竊藥材,她嗓子都喊啞,也沒能改變什麼。

宮裡的黑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認為你是對是錯。

阿姚被扶回來的第二天就發了高熱,管事不許人替她請醫,也沒有藥,她渾身沒有力氣,扯著笑對元遙說:「也許我快死啦,這個小廂房裡原來有三個人,以後就只剩下你了,你是對的,我忍不下來,就招恨。」

元遙不說話,用微涼的手指替她順了順碎發。馬上就是大祀典,牽馬的女奴也要穿得格外隆重,元遙那件大裙子是用赭紅色的棉線做的,像雪地里零星的紅梅花。她轉身離開,仿佛已經下定某種矢志不渝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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