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緊了手中的糖葫蘆,抬步入了府門,甫一轉過園林拱門,迎面便撞上了公子。趙景明抱著劍,吊兒郎當地跟著他身後,二人像是要去什麼地方。
我向他行過禮,便退至一側待他先過去。他卻不急著走,視線先是落至我手中的糖葫蘆,旋即再落在我臉上,面如冠玉,目如寒星,教人覺得他的目光冰涼得勝似刀刃。
趙景明輕輕推了推他,似是著急的模樣。他卻不為所動只泠然望著我,末了,不置一詞拂袖而去。趙景明頗同情地看我一眼,連忙跟上了他。

我正摸不著頭腦時,肩膀被人驀地一拍,回頭看,原是倒回來的趙景明。
少年手持著劍,另一隻手抽走了我手中的糖葫蘆,指了指公子離開的方向,在我耳畔輕聲道:「公子讓你今晚在他房中等他回來,與他好好說道說道,你嘴上的口脂是怎麼沒的。」
我:「……」
趙景明復而拍了拍我的肩,痞笑著道了一聲「保重」,旋即趕緊追著公子而去,獨留我在風中凌亂。
去向小姐復過命之後,我趕緊回了我的屋子,對著銅鏡一瞧,唇上果真落了一大塊口脂。我原本的唇色偏粉,口脂掉落之後,淡粉與胭紅交織,再顯眼不過。
可公子為何要動怒?我撫唇,垂下視線思索。
想來唇脂應是那時我撞到宋引默蹭掉的,可此舉純粹無心之失,事發突然且不談,事後我與宋引默也都緘口不言,按理說沒人知曉才是。可若公子不知曉,他作甚這麼留意我的唇脂?唇脂掉了便掉了,有什麼好說道的?他這樣在意是為了什麼?
因……我忤逆他的意願,不曾遠離宋引默?
我勾了勾唇角,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明明知道了原因,為何卻更加茫然無措?捫心自問,映妝,你當真想遠離宋引默嗎?一時萬千心緒翻湧,卻尋不到由頭。
我在小榻上抱著膝蓋思忖許久,直至周圍已漆黑一片時才驚覺已入了夜。想起趙景明傳達的囑咐,我起身稍稍收拾,便徑直去了公子的院落。
府上人盡皆知,除卻日常洒掃,若非得了公子允准,否則公子的院落下人是進都不能進的。
而得此殊榮的我站在院門前,抬頭看了看匾額上鸞飄鳳泊的題字,不由一聲輕嘆,懷揣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心態進了院。
公子喜靜,府里為他獨辟了居所,名叫一水居。院中有亭閣,亭閣下費盡心機地引了一泓清泉。清泉成湖,湖內植有荷花,只待盛夏時便可觀得清香滿園裡,一一風荷舉的好景致。甫一入夜,便有侍候的小廝將一水居的燈盡數點亮,院落里燈火通明,燈光與水光輝映,細聽還有泠泠水聲,可謂美極。
他素來厭惡束縛,院中格局布置也依著他的性子。一水居中屋子間間通透寬敞,隔扇都不曾用,到了春夏時節,索性盡數卸了門框,只用輕紗障目,條條框框少得可憐,行徑處無不輕紗曼曼,恍若人間仙境。
我卻顧不得欣賞,能進公子庭院已然十分惹人注目,若依公子的言在他房中等他,只怕明日管家嬤嬤便該奉夫人的令將我打發賣了。與公子臥房相鄰近的是書房,我略微思忖,推開雕工精細的隔扇門,抬步便進了書房。
出乎意料的是,公子的書房布置得分外雅致。硯池筆墨一應俱全,燈花棋子次第閒放著,整間書房再清淡文雅不過。花梨木的案几上擺著幾張散亂的宣紙,以一方黃銅鎮紙鎮住。桌面旁有一張小紙格外突兀,上面似乎還寫了字。書房的窗欞未合好,一陣風吹來,宣紙被鎮紙壓著倒是無礙,那張小紙卻飄然落在地上。我忙上前將它撿起,無意間便瞧到了紙上的字,待看清內容之後,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線人寫予公子的密信,上書內容大意便是已奉公子之令避開耳目將驃騎軍令符暗中送至了三皇子處。
原來兵符甫一開始便沒有丟失!?
我拿著紙片的手無力地垂下,另一隻手緊捂住胸口,心跳得越發厲害,直覺撞破了極大的隱秘。宋引默不曾騙我,他果真沒將兵符偷到手。可府上為何謊稱兵符失竊?
昭國人盡皆知,宋家為聖上股肱之臣,為聖上鞠躬盡瘁,最得聖心。宋引默為什麼要偷兵符?是奉了誰的令?又有誰敢支使大理寺少卿做如此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事?
如果,那個人便是君呢?
我額間划過一滴冷汗,不敢再深想下去。手中紙片未拿穩,不小心又落在了地上。我忙蹲下身子撿起來,便是此時才見花梨條案下放著一個精緻的頗黎小瓮,瓮中盛著尚未來得及倒掉的些許灰燼,還有半張未燒盡的紙片。
我拾起一看,發覺這張紙片與我手中紙片的材質如出一轍。聯想起下午撞見公子時他與趙景明行色匆忙的模樣,想來便是公子焚毀紙片時發生了什麼事,走得太急未能將紙片盡數毀掉。
那張燒了一半的紙片上餘下的字跡很難辨識,我拿著紙片在燈盞下看了又看,才依稀認出其間有個「陶」字,紙片內容便更是不得而知了。
我垂下眼瞼,將殘片重新放入瓮中,再循著腦海中殘留的印象將紙片放回桌案上,重新壓回鎮紙後才覺鬆了一口氣。
我不敢在書房繼續待下去,若再發現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指不定便被公子悄無聲息地滅了口,再見不著明天的太陽。於是再三確認了桌案上紙片的放置與先前無異之後,才推門離開了書房。
此時已將近二更天,公子仍遲遲未歸。夜間更深露重,加之湖泊水汽,院中分外冷。我今日出門所著的是一件不甚厚實的紫襦,原主樣貌生得不算好,幸而雪膚烏髮十分出挑。尋常女兒家穿著深紫未免流於老氣,偏偏這顏色落在原主身上卻越發襯得膚如凝脂。
我緊了緊衣裳,環顧院落周遭,發現只得湖上亭閣處有竹簾遮掩,還算擋風,便上前掀了竹簾,邁步進了這一方亭閣。
亭閣不置座椅,只在中央處鋪了鬆軟的地毯,教人能席地而坐,地毯上置了琴案,上放一把素琴。瞧著與旁的琴分明大同小異,可不知為何竟教我覺得分外眼熟。
正當茫然之際,腦海中卻突然泛起翻滾似的疼,有細碎的記憶片段湧上來,彈琴錚然、水碧裙裾、雲母屏風、紫色衣角。這些片段沒頭沒腦,只一瞬息便從腦海中消泯而去,於我而言太過陌生,約莫是屬於原主的過去。
方才鑽心的疼痛猶在,我捂著頭蹲下,努力回想那幾個斷續的片段。若我沒看錯,逶迤拖地的水綠裙裾應是煙紗碧霞羅,織就的紗極細,且織造途中不得有斷,說千金難得也不為過。
而從方才的視角看得,穿著這碧霞羅的顯然便是原主自己。這便分外奇怪了。若原主只是將軍府中一尋常丫鬟,怎麼會有這樣名貴的衣裙?
我正匪夷所思,竹簾卻被人霍地掀開。有風透進來,我打了個寒噤,回頭看,卻見來人還未放下手中的帘子,只一味靜靜地望著我。
他生就一雙最多情的眼,目光卻仿若最深沉的墨,看我時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亭閣燭火暖黃的光映在他臉上,給這玉琢似的人平添了兩分暖色。
燈燭繾綣間,他移開視線,稍稍側首向後吩咐,淡淡道:「趙景明,給我離遠些。」
趙景明輕哼一聲,不服氣地應了一聲「知道了」,而後便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他復又垂首看我,卻不說話,教我委實揣摩不透。我心知此時一水居內應只有我和他兩人,然而禮數還是不能失的,起身與他行禮,低垂了視線不敢與他直視,道:「映妝見過公子。」
他不曾應我,也不曾示意我起身。我只得保持著先前行禮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小腿一陣發麻,不禁微蹙了眉心,咬牙忍耐著。
他自嘲般一笑,瞧我這般模樣,愈發冷凝了神色,道:「你非要與我這樣客氣嗎?」
我不知他是何意,正思忖著如何應答,卻聽他冷聲道:「還是,你只對我這樣客氣?」
我垂眸,只覺他通身氣勢懾人,強忍著腿疼,道:「映妝不敢。」
他淡淡一笑,亭閣內的氣氛卻半分也不曾緩和。他面向著我步步走來,最終在我面前停下,俯身下來,一手捏住我的下頜,用力迫使我抬頭與他對視,一手輕輕摩挲我的唇,唇角微微彎起,輕聲問道:「映妝知道昭明司嗎?」
說話時他溫熱的氣息吞吐於我耳畔,有一縷髮絲輕落於我頸間,亂絲如柳,撩人心弦。他與我離得極近,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淡淡檀香。
我艱難地搖頭,他淡淡笑了,道:「昭明司,建於昭國開國伊始,司中儘是能人異士,上至朝堂詭秘,下至江湖風雲,昭國事宜昭明司莫有不知,而歷屆司主是誰卻從無人知。」
我不知他意欲何為,垂眸問道:「映妝小小丫鬟,公子何必將這些辛秘說予我聽?」
聞言他一改先前漠然神色,仿若冬雪初融,眉梢眼角儘是流淌的風情萬種,聽我如是發問,唇角微彎,道:「我恰與司主有些交情,你說,我知不知道你的唇脂是如何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