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才排到售票處,二十八九度的天氣,又是下午兩三點的時間,太陽都有些晃眼。但白泠卻一點兒也不覺得時光漫長,甚至想時鐘走得再慢一些就好了。
「纜車將於一分鐘內到達……」甜美的女聲分別用廣東話、國語和英語播報了一遍。
他們跟隨人流走進月台,排隊上了纜車。因建造時間很早,一路上山都是咔噠咔噠的聲音,坡度也相當陡峭,白泠不由得抓緊了前方的扶手。
李隼不是第一次坐了,倒是一點兒也不緊張。他坐在窗邊,用手支著頭,看向窗外滿眼的綠意。纜車已經穿行在山間了,放眼望去,四周極目蒼翠,他們坐在車內,像是置身於世外桃源中的小小孤島。
李隼忽然感受到了一道視線。
純粹的第六感,沒有什麼邏輯,也沒什麼東西可以證明。他就是感受到了。感受到那道視線正目不轉睛地停留在他身上。
他知道是白泠。
女孩子正望著他的側臉,還以為他不會發現。
李隼略微沉思了幾秒,然後決定維持現狀,不去驚擾她的目光。
所以一路上,他安安靜靜看著窗外的盎然綠意,而女孩子亦安安靜靜看著他。一直到纜車伴隨著甜美的播報女聲進站,一直到他感覺到女孩子收回了視線,一直到他似乎終於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然後他回眸,淡淡地說了一句「到了」,並看到女孩子點點頭,跟著他下了纜車。
山頂坐落著凌霄閣。
這座特色建築有七層樓高,呈現碗形,但又據說設計靈感來自中式的拱手禮。一層和負一層便是極負盛名的香港杜莎夫人蠟像館,每一座蠟像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白泠擺出各種姿勢和蠟像拍照,李隼則稱職地充當攝影師。
白泠發現,除了李隼手上那台拍人像找不到對手的 X90 Pro+居功至偉以外,似乎他的構圖也相當熟練,幾乎每一張照片都讓人想發朋友圈。
「你還會攝影啊?」白泠好像又發現了新大陸。
「以前學過一點點。」李隼淡淡道。
所以他真的會好多東西啊。如果不是親自去了一趟他家,白泠都很難繼續相信他真的出身於深水埗。
從杜莎夫人蠟像館逛出來,兩人乘坐扶梯一層一層往上轉。
這個時間節點,正是遊客扎堆的時候,凌霄閣內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白泠差點兒被一位風風火火跑來的小朋友撞到,而李隼幾乎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裡穩穩一帶。
白泠站穩了腳跟,臉頰卻微微發燙。
糟糕,她好像比以前要容易臉紅了許多。
他們抵達頂層 360°觀景台的時候,夜幕已經緩緩降落,只是街燈尚未亮起。太平山和維多利亞港都被籠罩在昏黃之中,晚風溫柔而又醉人。
白泠向一座望遠鏡投幣了五港幣,可以看三分鐘。
「那一座不規則外立面的大樓是什麼?外牆由很多三角形玻璃幕牆組成的。」
「中銀大廈。」
「頂樓有炮台的那個呢?」
「滙豐銀行總部大樓。」李隼道,「炮台就是對著中銀大廈的,是風水局。」
「那這兩棟樓中間那個四方四正的呢?」
「長江實業大廈。四面環盾的設計,防止被中銀和滙豐誤傷。」
「你們香港人好迷信啊!」
「……」李隼不置可否。
非要說的話,維多利亞港的風水局八卦可以講上三天三夜。比如中銀大廈的「三面鋼刀」分別對著滙豐銀行、港督府以及當年的英國駐港部隊,滙豐銀行的業績和股價也隨後大跌。滙豐銀行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直接在頂樓架了兩門炮,兩邊掐得你死我活。
後來時任港督把兩棟大樓中間的那塊地給了李嘉誠,把李嘉誠搞得非常糾結,這大樓蓋也不是、不蓋也不是,最後也不知道請了多少位風水師,決定運用「四面環盾」的設計來「自保」……
不過李隼沒有給白泠講這些迷信的東西,而是一個個給她介紹目之所及的風景與建築。
「你能看到的這些山道,基本上都是私人的,直達中環。住在太平山上的人,開車從私人道路下山,抵達辦公樓可能只要十幾分鐘。」
當然,他「家」也是。只是他並沒有覺得那種地方可以稱之為「家」。
「維港對面就是尖沙咀,那棟最顯眼的建築是尖沙咀鐘樓。你下次過來,我們可以乘天星小輪過去。天星小輪跟太平山纜車一樣,都是來香港必坐的。」
好像那些習以為常的風景,和新遇到的人,再一起看一遍,就變得非同尋常了一般。
白泠聽得很認真,間或問一些問題,李隼一一解答。
直到他們都不再說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們一起在等待著夜幕降臨。
率先點亮的是太平山私人山道上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明亮起來,像星星像燈火。而後是維港之夜,一幢幢大樓的燈光盡次亮起,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盛大而浪漫。
維港夜景是世界三大夜景之一,從太平山頂往下看,仿佛整個世界都握於手中。
夜風吹了起來,氣溫終於帶上了一絲涼意。
白泠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人。
李隼意識到,他好像沒有辦法再逃避女孩子的目光了。
他其實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讀懂了這個目光,他知道女孩子有多喜歡他,只是覺得自己背負著沉重的枷鎖,以至於沒資格去回應。
但現在她跑了過來,說「我去香港接你」,然後買了機票說來就來,穿著她最漂亮的裙子和水晶鞋。
此時此刻,她正看著你,提著水晶鞋。她的目光中帶著點兒緊張、帶著點兒試探。你知道她是個很果斷也很瀟洒的人,可能只有在這個時候、在面對你的這一刻,她才會露出小女生一樣的情緒——她想靠近你,可她不知道你會給出什麼樣的回應。
但她還是鼓起了勇氣。
其實她上一次試探你的時候還給自己找了退路,沒得到想要的回應,就立刻把話題轉移到了合理的方向,誰都不用擔心尷尬。她就是那麼聰明一個人。
可這一次,她沒有給自己任何退路。
漫天的星光、遠方的燈火、盛大絢麗的維港夜景、溫柔醉人的晚風。
白泠靜靜地看著李隼,然後她微微偏過頭,踮起了腳。
輕輕的,試探的,顫抖的。
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推開她的話……
不。沒有如果。
就算再理智,你也無法找到拒絕她的理由了。
你們一路上都在說不著邊際的話,但實際上她只是想吻你罷了。
更何況,你本來就不想拒絕她。
所以當她湊近的時候,李隼並沒有再逃避。唇瓣輕輕相觸,柔軟而又小心,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多發出一點兒聲音,就會從甜美的夢境中醒來。
在漫天的星斗下,李隼攬住了白泠的腰。他微微偏轉過頭,停留在那不敢用力、生怕破碎的溫柔之中。
夜空浩瀚,仿佛連星星都要墜落。
***
從凌霄閣下來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卻一直牽著手。
他們照例排隊乘坐纜車下山,白泠只覺得掌心滾燙。
她舉起李隼的手,貼在了自己的側臉上。
李隼只是定定看著她,目光里有著白泠說不清的意味。
她總覺得李隼很寂寞。不笑的時候很寂寞,笑的時候也很寂寞,就連剛才在山頂那個溫柔的吻也同樣寂寞,像是有很多秘密停留在那裡。
夜風再度吹了起來。已經到晚上八點多了,香港的十月已然有了些許溫差,更何況此時還是在山頂。
「冷嗎?」李隼站在了風口的位置,替白泠擋住晚風。

白泠搖搖頭。
「我們現在回家嗎?」她問道。
「下山後帶你去夜市逛逛,我們吃點兒東西再回?」
「好。」女孩子乖巧地點點頭。
在李隼的印象里,眼前的漂亮女孩永遠是一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樣子,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礙了她的眼,她就先斬了再說,乾脆利落而果決堅定。
可她在你面前就是一副乖巧的樣子,收斂了全身上下的壞脾氣——雖然她從未隱瞞過自己的缺點,但她看向你的時候就是很乖又很狡黠,像那種在外面伸出利爪打群架、回到家裡來還是對你咕嚕嚕蹭蹭的小貓。
可是你不知道你能不能「領養」這樣一隻小貓。你連你自己都照顧不好,你更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她。
可是小貓已經走進你的心房了。她是純白色的,身子修長,尾巴也修長,這樣漂亮的貓咪,打架也很厲害,但她偏偏挑選了你,在你的腿上收起爪子乖巧地躺下,把自己團成一團。
排隊等候下山的纜車時,他們的前面正好站著一家四口,一對夫妻,帶著兩個不到十歲的小朋友。為首的中年男人見他們用普通話在聊天,用帶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問道:「你們是內地來的遊客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