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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我想起娘說的話,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當初爹娘為了哥哥十兩銀子的彩禮錢,將我給賣了,我只當還了他們此生的養育之恩,也能自我嘲解一番,心裡也是想著他們一家子能過得好的。
如今卻知,哥哥娶回來的新婚娘子不是個省油的燈,這才進門不到半年,就紅杏出牆了隔壁村的一個舉人,二人正在床上辦事時,被哥哥當眾給逮到了。
這一下就捅翻了天,哥哥當即就跟那舉人打了起來。
誰知那舉人表面上是個讀書人,平日裡卻是個吆五喝六的,頗有些江湖氣性,手上力氣不小,且振臂一呼,當下竟聚攏了幾個打架的好手,圍著哥哥就是一頓痛毆。
等爹娘聞訊趕來的時候,哥哥已經不省人事。
待將他抬回家去,請了大夫來看,診治之後,大夫說幸而哥哥底子好,傷勢倒是不打緊,只是那條折了的左腿,至少得將養兩個月才能下地。
後來打聽才得知,原來那舉子名叫楊力,在中舉前本就是村裡一霸,家裡本有個老爹還能壓制他幾分,可近幾年他老爹身體日益不好,逐漸便撒手不管,祖上又有些薄產讓他糊弄,他便招聚了幾個酒肉朋友回來結成了拜把子兄弟,就是圍了哥哥打的那幾個。
這群人在附近幾個相鄰的村子裡誰也不敢惹,也不知金翠貞是怎麼跟他們攪和在了一起。
如今金翠貞已經被她的屠戶老爹給領了回去,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還鬧著要跟哥哥和離。
本來爹娘見哥哥差點丟了性命,想著和離就和離,先讓那婦人遠離了哥哥再說,誰知哥哥不甘心,揚言死都不會讓金翠貞如意,恁是不按手印。
金翠貞想要和離實則是想改嫁給楊力,見哥哥不肯罷休,便攛掇了楊力去家裡鬧了一場,把家裡砸了個稀巴爛,又揚言哥哥三日內若是還不按手印,就日日都去家裡鬧。
爹娘被嚇得夠嗆,為了這事兒特地去找了里長和村裡的耆老,想讓他們做主,但他們一聽楊力的名字,紛紛道管不了這事兒。爹娘又跑到衙門裡,求官老爺做主,可狀紙遞上去後卻遲遲不見衙門傳喚。
如今哥哥在家裡不吃不喝的,爹娘沒了法子,這才想起我這個女兒來。
我素來知道哥哥有些痴性,認準了的事兒就跟頭牛似的犟。
我直接去了前面書房,見如意和得祿都守在門外,便知鶴知舟定然在裡面,便站在門外求見。
得祿進去了片刻便出來道:「姑娘進去吧。」
鶴知舟坐在書案前提筆寫字,想必在處理公務,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道:「這個時辰來找爺,何事?」
我道:「才剛我娘來找我,說家裡有點事兒,讓我家去一趟。」
他道了一聲「過來」,手上不停,直到我走近了才將筆擱在筆山上,將我拉近了,問道:「可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兒?」
我說:「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哥哥病了,爹娘想讓我回去幫忙料理料理。」
「是記得你還有個兄長,」鶴知舟道,「如今可做著什麼營生?」
我說:「也沒什麼大的營生,平日裡看著家裡的田,也接一些木匠的活兒。」
鶴知舟點了點頭,道:「既然你娘來找你,想必心裡著急,想來你也想家了,回去看看也好,只是府里有規矩,不可離開久了,最多明兒酉時正就得回來,到時若見不著你的人兒,爺可就派人去抓你了,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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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了瞅他,心想這是在防著我逃跑嗎?可又想我也沒有前科呀,這麼防著我是做什麼?
直到我說了一聲「明白了」,他才放開我的手。
待出了角門,只見一個婆子迎了上來,正是當日帶我入府的張媽媽,她身後停著一頂二人抬的青帷小轎。
之前因為楊媽媽的事兒,大太太發了好大一頓怒,連帶著查出了不少昧主子東西的奴才,這張媽媽就是其中一個,只因著她犯得不重,大太太便網開一面將她攆到外面做看門的婆子。
見了我她就笑著迎了上來,道:「喲,這不是春生姑娘嗎?當日媽媽領你進府的時候就瞧著你聰明有主意,將來定是個不凡的,誰想竟不到半年就升了二等,如今還在大爺身邊伺候。姑娘如此得大爺青眼,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媽媽先在這兒道一聲恭喜了。」
我笑道:「媽媽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
張媽媽用帕子抿了抿嘴角,笑道:「是媽媽我唐突了,想來姑娘不想太張揚,只是這頂小轎是才剛意大管事特意來囑咐,說姑娘家裡遠,著人抬著姑娘回家,莫讓姑娘累著了。」
說罷拉了我的手往轎子方向走,繼續道,「這尋常有些體面的丫頭回家,也有坐轎的,又有哪個有春生姑娘你的體面,能勞動大爺跟前的意大管事親自招呼的,姑娘就快請上轎吧。」
我想既然坐轎子回家的丫頭不止我一個,並不會顯得突兀,便心安理得地上了轎。路上又見張媽媽跟著轎子在走,不由掀簾道:「媽媽跟著我作甚?」
張媽媽笑道:「回村的路不好走,媽媽我跟著,姑娘也可安生些不是?」說罷就幫我放了帘子,招呼轎夫抬穩重些。
我心忖又是鶴知舟的把戲,便也不再吭聲。
一路到家門口停下,裡面還有些雜亂,招呼了張媽媽和兩個轎夫進院子喝茶吃果子,道:「媽媽見諒,家裡出了些事兒,亂了些,媽媽將就著用些吧。」
張媽媽渾不在意地笑道:「姑娘客氣了,這有得吃有得喝已然不錯了,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我見她的確不在意的模樣,便不再作聲。
歇了一陣,張媽媽只道府里還有事兒,便帶著兩個轎夫告辭去了。
他們一走,娘就湊上前道:「瞧著姑娘在那侯府里竟有了臉面,這回家來還有轎子乘呢。」
我見她一副打探的模樣,道:「再有臉面也是個伺候人的奴才,比不得爹娘哥哥還是自由身。」
她聞言臉一垮,欲說什麼,被爹拉住了手阻止。
我往哥哥的屋子瞅了一眼,道:「我現在進去跟哥哥說話,爹娘無論聽到什麼,都別闖進來打擾,今兒你們若是心疼了他,明兒我就敢再不管家裡的事兒。」說罷我就沒再管他們,進屋見只見哥哥鼻青臉腫,嘴唇乾了起皮,穿了件薄衫子躺在炕上,左腿上纏著夾板,正望著屋頂發獃,見我來了,瞅了我一眼又望向屋頂,也不說話,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我見了氣不打一處來,在炕沿坐下,道:「陳傳繼,今兒我叫你一聲名兒,是想提醒你,當初爹娘特地找了私塾先生給你起了這名兒,心裡頭盼望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讓你以後能夠傳宗接代。自小到大,爹娘對你這個兒子也無甚要求,只好吃好喝供著你,讓你平順地長大,再讓你娶個媳婦進門,就跟這輩子最大的事兒都了結了似的。」

說到這兒見他眉眼一動,我才繼續道,「因著你缺了十兩銀子的彩禮,爹娘便一聲不吭地把我賣了,娶了這個媳婦回來。如今,你為著這個媳婦想不通理不順,爹娘半年都沒想起我來,這不,又巴巴地來府里尋我,讓我回來,又是為了你的事兒。回來的路上我就想,上次因為你,我沒了尊嚴,沒了自由,這次怕是連命都會丟了吧?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可見爹娘養了十八年的兒子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沒用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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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轉過頭來,道:「你、你不必說這些,我知道是我這個做哥哥的對不起你,可這次是我自個兒的事兒,不會連累了你,更不會連累爹娘!」
我冷笑道:「不會連累?不會連累你就滾出去啊,你還在這屋裡做什麼?這屋子是爹娘的屋子不是你的,那群渾蛋打砸的是爹娘的產業也不是你的!你要真有骨氣你就離開這裡,現如今還心安理得地躺在這兒做什麼?平白讓爹娘為你流淚奔波,你算是什么兒子?你比那群渾蛋還不如!」
從小到大我第一次這麼罵他,心裡竟順暢了不少,見他臉色漲紅,還有幾分羞愧之色,又道,「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明知道那婦人不會再回來,明知道她是個什麼貨色,還在這兒自怨自憐,是嫌自個兒頭上的帽子不夠綠嗎?你到底有沒有自尊心啊,都這樣兒了,你還在想著她?!」
我歇了口氣兒,轉眼看見爹娘正在門口張望,想必將我說的話聽了個滿耳,娘幾次想抬腳闖進來,又將腿收了回去,想是還記得我之前說的話。
我不由諷刺道:「陳傳繼,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見他瞪圓了眼盯著我,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我笑道,「你現在就像一個還沒斷奶的巨嬰,受了委屈就躲起來,可惜娘現在可再沒奶給你吃了。那誰能來安慰你呢?沒了,憑你自個兒就走不出來。你怎麼就這麼懦弱呢?我看你這十幾二十年的飯都白吃了!」
說罷我就起身,爹娘守在門口,見我出來了相互看看也不說話,我便越過他們走了出去。
身後聽見娘對爹小聲嘀咕:「這姑娘進了侯府一趟,出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變得這般厲害,我在她跟前竟不敢吱聲了,這到底誰是閨女兒誰是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