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事情的起因還要從鶴知舟身邊的小廝如意說起。
之前曉竹身邊有一個伺候的小丫頭叫紅兒,與如意是相好,二人平日裡雖然會眉來眼去,卻從不敢在雲夢軒亂來。
前些日子曉竹病逝,紅兒好歹伺候了她一場,心裡難過,便躲在雲夢軒溫泉後面的石山下哭,倒將如意引了過來。
如意抱著她安慰了一場,好容易哄好了,正著急進屋伺候,誰知被腳下一塊鬆動的山石絆了一跤。
這絆一跤不要緊,卻不小心絆了個胸前扎針的布娃娃出來。
如意驚懼之下,將這布娃娃撿起來,急急忙忙往屋裡去,將此事兒稟了鶴知舟。誰知大太太溫氏也在,幾步就將那灰撲撲的福娃娃扯過來看,見上面果然寫著生辰八字,正大怒間卻發現那生辰八字她不認識。
鶴知舟在一旁看出端倪,道:「是曉竹的生辰八字。」
誰不知道曉竹前不久才病逝,沒過幾天就冒出這麼個髒東西來,眾人便不由聯想,難道曉竹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下了毒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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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這娃娃上寫的不是鶴知舟的生辰八字,溫氏也絕不會允許這種東西出現在自己兒子的院子裡,當即下令關了院門徹查。
溫氏身邊的楊媽媽和孫媽媽帶著人挨個屋地搜,結果贓物沒搜出來,卻搜出了半包不明粉末,還是從紫黛屋子裡搜出來的。
大太太心下生疑,請了大夫來驗,大夫說這乃醉心花粉,可外敷可內服,外敷能止疼,可用於內服就是慢性毒藥。
此言一出,一下就將雲夢軒炸開了鍋。
再看這醉心花粉只剩下了半包,顯然是沒用完剩下的。
曉菊突然衝出來,雙膝一彎,跪在二位主子面前就開始哭,喊著讓鶴知舟和大太太為死去的曉竹做主。
曉菊說,之前有一次她看到紫黛偷偷往曉竹的藥里下東西,只因當時紫黛手腳太快,又是天黑,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便沒放在心上,可後來曉竹死得蹊蹺,這事兒便又在她腦子裡冒了出來,讓她日夜不安。
她這話等於直說曉竹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紫黛給毒死的!
如此一來,眾人更疑惑了。
之前出來個寫著曉竹生辰八字的布娃娃,如今又冒出來半包未用完的毒粉。
那曉竹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鶴知舟沉著臉聽了曉菊的哭訴,卻冷笑道:「你把爺當成猴兒耍不成?」
原來他之前一直冷眼旁觀,由著溫氏在雲夢軒主持大局,分明是在抽絲剝繭,如今曉菊跳了出來,他一下便將其中機巧洞察了個分明。
結果那布娃娃竟然是曉菊做的。
自從曉竹死後,曉菊無意中想起藥的事兒便起了疑,於是一直暗中盯著紫黛。
她想找機會進紫黛的屋子裡查看,卻一直不得其法,只因紫黛一直有所防備,令人輕易進不得她的房門,卻也因此更加引得曉菊懷疑。
隨著曉菊心裡愈發篤定,怕時日長了紫黛銷毀了證據,無奈之下才想出此計。只要將事情鬧大,引得主子們搜查,如此紫黛屋子裡若真有毒藥,定是瞞不住的。
所以她就親手做了那個布娃娃,因她也沒想過當真要咒死誰,便寫了已逝的曉竹的生辰八字。
且那布娃娃本身也破綻百出,雖然看著髒兮兮的,可布料卻不顯陳舊,稍微分辨就能看出才做不久。
紫黛自是抵死不認,大喊冤枉,直說她前些日子跌傷了膝蓋,這醉心花粉是用來敷傷口上止疼的,又道捉賊拿贓,曉菊沒有證據,就憑一包藥粉便隨口汙衊人。
話的確如此,且這醉心花粉也不罕見,倒是哪兒都能買得到。
可這丫頭到底輕看了鶴知舟,他根本不由分說,直接讓人將她爹拘了來,且人來時,臉上還帶著青紫。
原來紫黛一家都是前面那位譚大奶奶的陪房,而紫黛的爹就在前面那位譚大奶奶陪嫁的藥材鋪子裡當掌柜,這醉心花粉就是從那藥材鋪子裡得來的。
紫黛一見了她爹,哭得更凶了,膝行至鶴知舟面前抱著他的大腿,道:「大爺,奴婢伺候你這幾年,不爭不搶,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如今被人冤枉了殺人,還牽連了家裡的老爹,這讓奴婢怎麼活啊?」
誰知鶴知舟抬腿就踹了她心窩子一腳,冷笑道:「平日裡丫頭們從吃穿用度到跌打損傷的藥用,府里皆有例制,再加上如今大太太管家,從不會苛刻了誰,你要止疼藥不說府里就有現成的,就是府里的大夫也能開,你卻不辭辛苦跑去城外的藥材鋪子裡找你爹。怎麼,是嫌府里的藥不如你爹鋪子裡的好?還是怕府里養了多年的大夫會害了你不成?少在爺面前耍這些花花腸子,也不看看你對著的人是誰!」
鶴知舟這一番話,就等於定了紫黛的罪。
紫黛還是不服,正要分說,誰知她爹忽然將她拉住,哭道:「別說了,當初你來要這花粉時,我便勸你別用,你就是不聽勸,如今事情敗露,你還打量著誰是傻子呢?」
紫黛一聽,雙眼一瞪,大喊了一聲「爹爹誤我」!
被押下去前,紫黛對著鶴知舟嘶吼道:「大爺可還記得大奶奶?大奶奶才是你妻!這些賤人憑什麼待在你身邊?她們都不配,都不配!」
曉菊卻衝出來道出了真相:「她們都不配,難道你配?!」
紫黛愣怔片刻,曉菊連連冷笑道,「你這副虛偽模樣真令人噁心!可別再端出一副忠心為主的模樣自欺欺人了。這些年你逢人便提及你前面那位主子,生怕人不知道你是個念主的奴才。人都道你忠厚老實,實則你才是那個心最黑的主兒!」
這一番話說得紫黛啞口無言,嘴裡念叨著「不是、不是」,跟瘋癲了似的,最後被打了五十大板,奄奄一息,被她爹領了回去,沒多久就咽了氣。
曉菊那布娃娃上雖然寫的是已逝的曉竹的生辰八字,可府里到底忌諱這些東西,再加上她又自作主張鬧出這些事,定然不能再留在府里了。
大太太本要讓人取了她的賣身契來將她發賣了,鶴知舟卻攔了,做主回了老太太,將她攆去了郊外的莊子上作罷。
曉菊愣怔了半晌,對著鶴知舟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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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是個喜歡打聽的,此時正在廊角喋喋不休,眉飛色舞地說著大爺如何大發神威查出真相,再快刀斬亂麻地將兩個丫頭處置了的事兒,那得意勁兒,好似她親眼見到親身經歷了似的。
我不由想到之前撞見紫黛給前面那位譚大奶奶燒紙錢的事兒。那時我也以為她是個忠厚念主的丫頭,誰想還有這樣陰狠的一面。
又想到去雲夢軒送百花糕的那天。
紫黛站在屋檐下端著藥碗,迤邐一路將我引進曉竹的屋子,又將藥碗遞給了曉竹,勸她快喝,笑得一臉關切溫和的模樣。
似有一道寒流從背脊穿過,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想必當時那碗藥里就……
這人性,當真可怕。
曉菊臨走前,曉梅趕著去見了一面。
聽著曉梅探聽來的說法,之前曉竹只是偶感風寒,吃幾服藥就應該好的,後來卻愈發嚴重,便是紫黛給曉竹下藥的緣故,將本來一個吃幾服藥就能好的病,硬生生拖成了絕症。
曉蘭似乎還不可置信,道:「這樣說來,曉竹當真是被紫黛害死的?可曉竹跟她無冤無仇的……」說罷又哭了起來,「她好狠毒的心吶!」
雅畫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兒,前年冬至,大爺和三爺、四爺多喝了幾杯,老太太不放心,讓我和曉菊一併將大爺扶回去。當晚是曉竹當值,就睡在大爺屋子外面的隔間,我見她伺候大爺費心,還笑著打趣了幾句才走。待我出來的時候,看見黑黢黢的大樹底下豎著個人影,我還當是哪個膽兒大的丫頭竟敢在大爺的院兒里胡來呢,就拿燈籠往那兒一照,卻見是紫黛。她直愣愣地正盯著大爺的房門看,那模樣兒,那眼神兒,嚇得我魂兒都差點飛走了。之後她見了是我,笑說自個兒晚上睡不著,在院子裡散散步,讓我好走。我又定睛一看,見她神色分明尋常,我還道是我夜裡眼花看差了,如今想來……」

雅畫言未盡,卻一臉驚魂未定的神色,看來那場景如今回想起來也還有幾分威力。
倚翠道:「聽姐姐這麼一說,還覺得怪瘮人的,幸得如今青天白日,不然我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層了。」說罷還搓了搓胳膊。
菖蒲諷刺道:「不想那紫黛平日裡不聲不響的,誰都道她是個老實人,背地裡卻懷著這些陰暗心思。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不可貌相,我今兒算是見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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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竹和曉菊畢竟都是老太太屋裡出來的丫頭,如今一個兩個都落得這般淒清下場,鶴知舟少不得要親來一趟集福堂給老太太一個交代,寬慰老太太的心。
老太太道:「曉竹和曉菊都是好的,曉菊雖然做了那等糊塗事兒,卻是為了曉竹,也不枉是從我身邊出去的,沒白疼她。」
是啊,若不是曉菊,曉竹的事兒不可能真相大白。
我將茶點放在鶴知舟身邊的桌上,心想曉菊也算是女中豪傑了。
鶴知舟放下茶盞,對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身邊兒的人都是明事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