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呵聲笑了起來,道:「原本我瞧著是個不聲不響的悶貨,一開口卻是個口齒清晰的丫頭。難得,你這兒名兒既有這個來處,便留下這『春』字。從今兒起,你便叫春生吧,有個『生』字壓著,這『春』字便也無礙。」
話落,周圍丫頭婆子連聲地夸老太太的名兒起得好,哄得她呵笑連連。
我亦屈膝道:「多謝老太太賜名。」
從老太太屋裡出來後,雅琴引我去了睡覺的屋子,又送了兩套半舊的衣裳給我。
「這是我前幾年的衣裳,與你如今的身量正合適,你且拿去穿吧,好歹能過眼,身上這身趕緊換下來,別再讓主子們瞧見。」
我瞧了眼自己身上還帶著補丁的碎花裙,向她道了謝。
晚上躺在床鋪上,身邊一個叫倚翠的,一個叫夏蒲的,跟我一樣都是粗使丫頭,白日裡已經見了禮,如今睡得正酣。
回想這短短半日自個兒的境遇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直到後半夜我才梳理明白。
為今之計,既來之則安之,此後我便將丫頭這工作當成一份職業好生經營,等攢夠銀子為自己贖身出府也不是沒有可能,想通了這一關節,才模模糊糊地睡去。
由於我是這集福堂里最新的丫頭,不免一些髒活累活別人不願意做的活都落在我身上。
初來乍到,我也只能生受著。
直到立春後,老太太不知怎的倒了春寒,好些日子身子骨不康健,整個集福堂頗為緊張。
老太太要有個閃失,這院兒里的奴婢們便都要遭殃了。
但最緊張的,還是近身伺候的幾個大丫頭。
這便是位分越高,責任越大。
想來那大丫頭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這日清晨,與往常一樣,倚翠先一步提了水壺去澆花,菖蒲搶著食盒去喂鳥,二人默契地將掃地的活兒留給我。
我不置一詞,只默默地提了掃帚掃院子,不想一個恍神的工夫就掃到了一雙緞面黑靴,心裡一個咯噔,抬頭一看,眼前的人正是定遠侯府的長子嫡孫鶴知舟,府裡頭最最金貴的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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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一共一子二女,這一子便是鶴知舟,他和七姑娘都是溫氏嫡出,另外還有一個庶出的二姑娘,乃姜姨娘所出,前幾年已經嫁了出去。
這些日子老太太不好,我雖不夠格在身邊伺候,卻也知道老太太病時念叨最多的就是她這位大孫子。
我才到院兒里的時候,曾遠遠見過他幾次。
每當他到集福院給老太太請安時,院兒里的丫頭不拘幾等,皆翹首以盼,人還隔著里遠,消息就先傳了過來,不說倚翠和菖蒲這等小丫頭急著去搽脂抹粉,就連雅琴這等極端得住的,也忍不住要抹一抹鬢角。
我之前站在遠處觀望時,只見他生得寬肩窄腰,身形修長,分明一身錦服,周身氣質卻內斂,只單單站在那兒,就能引得眾人的目光無端往他那兒瞟,是個人才,卻也認為這些丫頭們的反應過於誇大了些。
待如今湊近了看,又見他劍眉星目,鼻挺唇薄,玉冠束髮,金帶束腰,的確俊逸非凡,卻也只是人的長相罷了。
但他那雙眼睛裡卻有一道不明之光沉浮,既像寂寥冬夜裡踽踽獨行的孤燈,又像幽黑深夜中驟然燃起的火把,給人一種既孤獨又合群,既冷淡又炙熱的感覺。
看過這眼睛,我才覺得此人確有資本。
且他跟普通世家子弟相比,還有另外的出眾之處。
此人早年中了兩榜進士,深受聖寵,如今還領著兵部的職。
試問這樣有錢有顏,有才有權的男人,哪個有點志向的姑娘會不起心思?
可這位爺不是領了旨巡視遼東嗎,這個時候怎會出現在此?這天都還未亮呢。
正琢磨著,只見他眼睛往底下一掃,劍眉微皺,便透出一股子威嚴來。
我唬了一跳,忙收了心思,雙膝一跪,惶誠恐道:「大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鶴知舟身邊跟著一個叫如意的小廝,因在主子面前得臉,外面都稱一聲「意大管家」,如今跳出來呵道:「哪裡來的不長眼的小丫頭,毛手毛腳弄髒了大爺的鞋,一會兒……」
話還未完,便被他主子低斥道:「大清早的,你學雞打鳴兒呢?」低沉的聲音因刻意壓著帶出幾分嘶啞來。
言罷鶴知舟便朝屋子方向瞅了一眼,道,「若是驚了老太太,看爺不扒你一層皮!」
然而為時已晚,雅琴已經掀帘子出來,笑道:「老太太得知大爺家來了,請大爺快進屋說話呢。」
鶴知舟聞言瞪了如意一眼,抬腳往屋子裡去。
如意忙跟上去,還不忘剜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裝作沒看見。
待那門帘徹底放下來,我才慢悠悠地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心忖自從來到這府里,我這膝蓋骨就愈發不值錢了。
倚翠和菖蒲躲在柱子後面觀望了許久,見鶴知舟進屋去了,二人才一溜地湊過來。
此時天已蒙蒙亮了起來。
倚翠酸溜溜道:「今兒你可是走了大運了,竟能跟大爺碰個面對面兒,夠你偷笑幾日了。」
我正想說「這大運你想要你就拿去」,又聽菖蒲道:「想是大爺念著老太太的身子,這才一歸家就趕來看望老太太,碰了巧了,讓你給撞見。你這毛手毛腳的,才剛得罪了大爺,不定一會兒大爺出來見著你更心煩呢,姑娘我心善,這樣吧,今日這地兒我幫你掃了,你去給鳥喂食吧。」
說著伸手便把掃帚搶了過去,又將手上的檀木雕花的鳥食盒子硬塞進我手裡。
心思昭然若揭。
我任由她去,自己落個輕省,何樂而不為?
倚翠冷哼了一聲,瞅了菖蒲一眼,一副「怎麼就讓你搶了先」的悔恨模樣,扭身離開。
自得了掃帚,菖蒲便一直在院裡磨蹭,偏得臉的丫頭婆子們因鶴知舟要陪著老太太吃早飯,一直忙著屋裡和廚房的事兒,一時竟沒人管她。
我喂了鳥,見盒子裡的鳥食還剩得多,又去院外的飛躍亭里喂了魚,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鶴知舟從屋裡出來,雅琴趕在前面為他掀簾兒。
我本想避開,眼尾一掃卻見菖蒲手裡的掃把離鶴知舟的靴子越來越近,不禁眉頭一挑,心道要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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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掃把快挨上鶴知舟的鞋邊兒時,他閃身一躲,呵道:「哪裡來的不長眼的丫頭,往爺腳上掃灰呢!」
雅琴瞧著菖蒲,急道:「作甚如此輕狂,如今連掃把都不會拿了?」
頓了頓,又道,「咦,今日怎麼是你掃地,往日不都是春生在干這活兒嗎?」
菖蒲早已被鶴知舟那聲冷呵嚇破了膽兒,雅琴這一問,她不免哆哆嗦嗦連句話都說不清楚。
這時從屋裡掀簾出來一個丫頭,穿著秋香色的對襟夾襖,淺藍色褙子,白色褶裙,一張瓜子臉兒,比雅琴的身量要嬌小几分,是老太太身邊另一個大丫頭,叫雅棋,是個口齒尖利的主兒。
想必她已在簾里聽到了幾句,一開聲便道:「一大早兒就見你拿著個掃把在院兒里掃,如今都快日上中天了,還沒完,磨磨蹭蹭的,平日裡也沒見你如此勤快。」聲音嬌柔卻不做作,天生的。
我貼著牆根正往裡挪著小碎步,想離開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卻見菖蒲指著我道:「是、是春生偷懶,不肯掃院兒,我這才、這才幫她的,原也不是我的活兒。」
身子一僵,我不可置信地向她看去,正好被雅琴瞧見,將我喚了過去問話。
我微嘆了口氣,走近覷了菖蒲一眼,見她眼神閃爍,緊抿著唇,一副定要將我拉下水的架勢。

雅棋問:「你哪兒去了,一大早上不見人,莫不是瞧著院兒里忙,獨自偷懶去了?」
我捧起手裡的檀木雕花的小盒子,道:「雅棋姐姐,我剛兒喂魚去了。」
雅棋將盒子拿過去打開蓋兒往裡瞧了瞧,道:「這不是喂鳥的嗎,怎生拿去喂魚?」
我低眉順眼地說:「鳥兒已經吃飽了,我瞧著這盒裡有多的,想到外面亭子下的魚兒,便去喂了一喂。」
雅棋還待說話,卻聽鶴知舟插話道:「噢,那亭子下的魚吃飽了嗎?」
他這一出聲,周圍的人都愣了愣,不約而同向我看來。
我回想之前亭下的魚兒爭食的場景,道:「怕是還沒吃飽,只是這盒裡的食兒不多了,亭下的魚兒卻成群,雖瘦卻難得都有個好胃口,想來身子骨康健,甚好、甚好。」
話落,周圍響起一片嬉笑聲。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呀,這魚身子骨好不好,跟眼前的事兒有何干係?便想一定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導致現在腦子都不清楚,不免鬱悶地垂頭。
雅琴笑道:「大爺怕是不知道,這丫頭才來時,老太太先還誇她聰慧哩,不想卻也是個糊塗的。」
鶴知舟「嗯」了一聲,道:「既如此,以後那亭子下面的魚,就由你負責去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