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倒是對韓奚仲的指責沒了什麼感覺――倒也不是完全沒感覺,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傷心了。我只是搖搖頭,對他道:「我不應該做的事情,早就做了太多了。朝堂上那些人清算不過來,也就不多這一件。」
我知道韓奚仲是好心,但他並不理解我,我也沒必要多為自己辯解。
韓奚仲見我執著,嘆道:「罷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心中有數就行。我今日便啟程回京了。你放心,朝中內外並不知道我原籍在此,我在這裡看見的事情,自然也就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我點點頭:「多謝韓大人。」
他低垂了目光:「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樣客氣。」
「其實我以前對你,也很守禮。」我偏過臉。
我送韓奚仲出了門,親眼見他坐車遠去,然後開始斟酌他對我的說的那些話。
我想繼續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固然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沒必要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停筆;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當一本書的影響力已經大到整個朝野都在傳閱,那不管它是不是一個通俗的、嬉笑怒罵的故事,它都一定能發揮別的作用,或早或晚。
如果我把這些話說給韓奚仲聽,他大抵又要忍不住像在九州盛筵偶遇時那樣斥責我,說我不該做這些事。
他不理解我怎麼想,也是很正常的。在大多數人眼中,我所做的事情皆是大逆不道。
這時我才恍然意識到若華到底為我爭取過什麼。在我和爹爹被御史重傷的時候,他硬把眾人眼中我做錯了的事情,變成了對的事情,變成了應當讚頌和嘉獎的事情。
他也從未質疑過我的那顆「文心」。自始至終,不過是我自己自卑罷了。
韓奚仲走後,我讓人叫來了劉縣丞。
他此時再見我,總歸是尷尬的。他喊我夫人,倒是恭敬得很,我哭笑不得,跟他說犯不著這樣,之前怎麼相處的,現在還怎麼相處就是了。
「那我可不敢。」他苦著張臉,「賀大人能扒了我的皮。」
「你怎麼突然之間那麼怕他了?」
「余家都在變賣田產和鋪子了,估計搬家就在這幾日吧。我表妹也……」
他只提了一句,又噤聲了,似乎是想到了此事也是他表妹自作孽所導致的。
我沒再繼續與他談這件事,而是問道:「你的那本地方志編撰得怎麼樣了?不是還要作為節禮,獻予郡守麼?如今距離端午節也沒幾日了。」
「寫完了。不過後面沒你幫我潤色,和前面看上去根本不是一個人寫的。」劉縣丞嘆氣。
「你把韓縣令那一段政績也補進去吧。補完了再叫人送予我,我幫你把剩下的也潤色了。」
「啊?」劉縣丞有點兒發懵,「為什麼要補這個?」
「我想了想,你之前不把這個人的政績寫進去,無非是因為整個平湖縣都不敢提及這家人的事情。但此事距今已過去多年,案件早已塵埃落定,功就是功,過就是過,沒必要把這一段專門空著,只會徒增後人的好奇心。萬一郡守大人問你怎麼空了一段時間沒內容,你再解釋也不太好。」
「也是,那我添上了再叫人遞給你。」劉縣丞轉身欲走,又半路停下,回過頭來,對我踟躕道,「夫人,之前我多有冒犯,你不僅不計較,還幫我潤筆,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好了。」
我心想也沒什麼好感謝的,不過是我的私心。韓家如今支離破碎,確實和我家脫不開關係。若華跟我說,黨爭這種事情,傳遞到地方官員這一層,有的時候他們也未必知道自己手上沾了什麼血腥,韓家人更未必經得起細查。我知道這話有道理,但就像我對劉縣丞說的那樣,功是功,過是過,我所能做的,就是把韓奚仲父親在當地的政績依舊留在史書上,這是對讀書人來說極為重要的事情。
我依舊閉門寫書。我這個故事一開始寫得很爽很歡脫,大致就是一位年少有為又聰明的縣令,和各種各樣的人鬥智斗勇,斗到最後自然都是這位智勇雙全的七品芝麻官取勝,大家都很愛看這樣皆大歡喜的情節。
如今寫到了第三卷,七品芝麻官偶遇了一位少年人,少年人朗月清風,舉止溫雅,不似尋常人家出身,芝麻官也不多問,兩人一個不知道對方是當地的父母官,另一個人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是平民百姓,卻以詩文論友,惺惺相惜。
我想,如果我真的是去年春門闈試子,得以和太子殿下在不知對方身份時相交,又在殿試之日相認,大約也很有趣,說不準日後還是一段君臣佳話呢。
真是可惜。
我寫完東西出門的時候,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間,偏廳里有一位不速之客,剝得滿桌子都是堅果殼,剝出來的果肉倒是都在一旁的碟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夏時筠歡快地朝我招手:「霄月,來吃堅果!」
京城二世祖不遠千里地跑來江南,卻一點兒風塵僕僕的樣子也沒有,倒是金冠玉帶,一如既往地貴氣,也一如既往地一眼看上去就很二世祖。
二世祖勤勤懇懇地剝了好一陣子的堅果。
喜歡吃堅果的是我弟弟霄宸。
我狐疑地看向夏時筠:「你這是在京中給霄宸剝習慣了,來這兒手也閒不住?」
他一本正經道:「哪有,我那是用他練手,練好了給你剝的。」
我:「……」
我想起有一年新年,夏時筠照例給我和霄宸都準備了新年禮物,給霄宸的是一把袖劍,給我的是一套龍泉青瓷茶具,都是特意找匠人定製的。
他這個慣喜歡獻寶,東西還沒運到京中,就已經早早地跟我和霄宸說了禮物是什麼。
霄宸隨口來了一句:「你下次幫我也弄一套茶具。」
時筠驚道:「以前沒見你有這種風雅的愛好呀?」
霄宸淡淡道:「哦,最近得了一些好茶。」
結果時筠突然從西洋人那兒弄來了一塊嵌著貓眼石的懷表,一眼看上去就很貴,然後跑來對我說,這種貴氣的禮物方才稱我相府嫡女的身份,茶具這類只要想要就能搞到手的東西,還是不夠好,也就給霄宸玩玩算了。
我:「……」
他又補充道:「你看,他只配用你挑剩下的。」
我:「…………」
算了,我就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吧。
反正不吃白不吃,有人願意當苦力,我自然樂意白得好處。我抓了把堅果在手心裡,時筠剝得很仔細,果肉里一點兒碎殼都沒有,想來霄宸在京中的日子過得不錯,天天都有人給他剝堅果。
我問:「你什麼時辰到的平湖縣?」
夏時筠道:「中午就到啦。殿下在上值,你關起門來寫東西,你們都不理我,我就去街上溜達了一圈。湖邊上停了好幾條龍舟誒!京城沒有江也沒有湖,端午節就是包粽子熏艾草,我都沒玩兒過賽龍舟呢。」
「哦,你想參賽咯?」
「嘿嘿,我點了一下人數,東宮如今在這兒的人足夠組一隻龍舟隊,等殿下回來了我就跟他提。」
「你到底是來保護殿下的,還是來玩兒的?」
「赤子之心天地可鑑!」夏時筠一本正經,「順便玩一下嘛。」
說曹操曹操到,若華不咸不淡的聲音從門扉邊傳來――
「你今天下午在平湖縣,見到一個姑娘就給人家拋媚眼,把路邊賣果子的女兒家那一筐果子全買了,還夸人家長得俏麗,然後轉手就把這筐果子送給湖邊撐船的漁家女。最後那個老漁翁告到了官府來,說你用言語和眼神輕薄他女兒。」
「這就報官啦?」夏時筠驚道,「我只是想送他們一筐果子而已!怎麼這般不識好人心!」
「你當這裡是京城,你的名聲已經差到所有人都無所謂了?」若華瞥他。

時筠哈哈直笑:「可是京城想嫁給我的姑娘還是很多呀,我和霄宸不分伯仲!」
我用敬佩的眼神看向他:「你知道麼,平湖縣的女孩子很可怕的,我差點被迫娶一位回去,直到亮了身份人家才消停。你要是孤身一人來,三妻四妾的回去,你看霄宸還理不理你。」
夏時筠聯想了一下那個場景,有些悻悻然。
「對了,有我家裡人的消息麼?」我問道。
這基本上是東宮每回來人我必問的問題,但一般都問不出什麼所以然。
沒想到這次時筠倒是帶來了很多的消息,他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給我聽:「謝相的消息已經傳回京城了,和談很順利,北漠退了兵,但我們要湊出足夠的糧食與他們交易,大機率是以物換物。今年糧食精貴,總的來說我們吃虧,但起碼邊境的百姓不會再受苦了。」
「此次旱情,我們本國的糧食都不夠,上哪兒搞糧食給北漠人?」
「再往南去,齊國的收成非常好,以至於去年秋天以來米價賤如土。長公主與齊國去了信,請齊國朝廷出面收購市面上多餘的糧食,既能穩定糧價,又能賣予我朝。」
「父皇是什麼意思?」若華問。
「皇上很生氣,說是暫且吃下眼前虧,早晚要討回來。」時筠道,「所以只是暫時性停戰,後面肯定還要打仗,我們要早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