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我倒想出門踏青,卻還不是在給你幹活。
余夫人道:「哎呀,那可真不趕巧。夫人是世家閨秀,儀態上佳,我今日把芊芊帶來,正是想讓她和夫人學一學,沒想到夫人今日不在。」
余芊芊,余家不知道排第幾的小姐,劉縣丞的表妹。
……此時正在偷偷看我。
我不能表現得知道她在看我,那樣她會飛快地偏過頭,然後飛快得臉紅,那我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只能說:「我阿姊從京中帶了些好茶來,今日請余老爺和夫人嘗嘗。」
余夫人這才注意到我。劉縣丞已經開始發揮親戚的本能了,一本正經地介紹我道:「這是賀夫人的弟弟,盛霄月。也是我們賀大人的好友,一同參加科舉的,如今已是舉人了,後年還要再參加春闈呢。」
「原來如此。」余夫人恍然,「確實和夫人眉眼相似。夫人更清麗一些,盛公子更俊秀,都是極貴氣的。」
我心想,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嘛。
余小姐也跟著小聲道:「芊芊從未見過盛公子這般模樣的人。」
我被吹捧得有些發懵。
——霄宸不在,我都能走桃花運了?
若華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被看得不自在極了。最後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我心想還不如早點兒跟劉縣丞溜出去喝酒吃牛肉,橫豎衣服也換了,他也挨了罰,結果我倆酒也沒喝成、肉也沒吃到,還要在這裡跟陌生人說著鬼都不想聽的話,真真是太無趣了。
我低聲問劉縣丞:「你們劉、朱、餘三家,都是姻親關係吧?」
「是啊。」他回答道。
「那山賊那件事……?」
「我大伯氣壞了。」劉縣丞露出嫌惡的表情來,「朱家真是當面一套背地一套,表面上跟你好得不行,和親兄弟似的,背地裡居然用這種方式擺你一道,噁心透了!」
「那你們準備怎麼辦?」
「不知道,我看大伯暫時不打算撕破臉。」劉縣丞搖了搖頭,又開始嘆氣,「當初七舅父在時,平湖縣不是這樣的。」
「七舅父?那是誰?」
「都是些舊事了。以前的』平湖三姓『根本沒有餘家。」
我繼續發問,但劉縣丞更多的就怎麼也不肯多說了。我知道那是徐夫人曾經跟我說過的另一戶人家,也就是「當地人望最高,後來犯了大罪,一夕落魄,先被抄了家,後又慘遭流放」的那家。
也難怪劉縣丞不願意提,想來是有忌諱。
我正在沉思,卻又覺得一道目光在時不時地看向我這邊,這回我不用找也知道目光的來源。
劉縣丞也發現了這道目光,率先「警告」我道:「喂喂,你不是說你有個青梅竹馬麼?那可千萬不要禍禍我表妹!芊芊可是不做妾的,你是世家子弟也不行!」
我「哦」了一聲,然後狐疑地看向他:「你是不是喜歡你表妹?」
「哪有!」劉縣丞低吼。
我哈哈一笑,決定還是不要逗他了。
席上,若華淡淡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我又不笑了。他今天好像不是很高興,可我又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因為他沒有跟我說。
我一向都是這樣,他不說,我就不問,我認為這是恪守臣子的本分。可如今,我居然很想問問他到底怎麼了。
余家前腳剛走,劉員外後腳也跟著來了,他倒是沒有拖家帶口地來蹭飯,而是說山匪既然已經被剿,自己家之前有大額財物被山匪搶劫一事,不知可有進展。
他當然是揣著明白當糊塗,尋個由頭來和若華搭話,既想問朱家的事兒,又看朱、余兩家已經和縣衙牽上了線,開始坐不住了。
最後也不知道若華和劉員外達成了什麼協定,總之不到半個月,劉員外也跟著捐了筆錢。當然,余老爺那份也收了上來。
不到半個月,上官交代的任務已然超額完成。
我估摸著在平湖縣這三家的眼中,要麼若華握有他們的把柄,要麼若華有強硬的後台,比如手握重兵的老丈人……反正都是得罪不起的。我覺得這也不算違背皇上的初衷。皇上只是說不能暴露太子的身份,也沒說若華此行不能謊稱武安侯府的女婿,這最多算智取,或者客觀點,叫坑蒙拐騙。
若華收完了錢,便正式開始著手當地的政務。劉縣丞問我道,奉平大人月末就要來巡視了,賀大人都不好好準備一下?我淡定地回他,這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平湖縣該是什麼樣子,奉大人看到的就是什麼樣子。
劉縣丞看向我的目光越發不一樣了起來。
這些日子我倆混熟了,劉縣丞本質上不是個壞人,如今對我還算照顧。
倒是若華最近不大用得上我,不怎麼來我這兒詢問我的意見了,也沒有新的事情交代與我。我起初有些不習慣,而後又樂得清閒,覺得自己來平湖縣就應當這樣快活度日,便時不時出去爬山踏青,游湖泛舟,順便寫了一個新的故事——七品縣官赴任記。
故事裡的主人公是一個新上任的縣官,被朝廷派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縣城,當地大族之間盤根錯節,地方宗族氛圍濃厚,縣官舉步維艱,但又用智慧一一化解了難題。
東宮的快馬依舊每隔三日來一趟平湖縣,我想讓他們順手替我把文稿捎回京中的滄州文社。畢竟是若華的人,我想著怎麼也要知會他一誰,可他忙得腳不沾地,我又一次沒見到他,但東宮的人卻來敲了我的門,主動問「郡主有什麼需要屬下幫忙的」。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但若華好像對我要做什麼跟明鏡似的。
劉縣丞最近有一項很重要的活兒——重新修撰地方志。
劉縣丞文筆一般,又喜歡濫用詞藻,文章經常寫得狗屁不通,我就好心給他潤了潤筆,誰知他一下子對我盛讚不已,強烈要求我陪他一起加班,一定要在奉大人來巡查之前把前幾章重新修訂完,屆時好拿給奉大人看。
我問他我有什麼好處?他說請我吃一個月的得月樓。我表示成交了,一邊寫那個七品縣官的故事,一邊幫劉縣丞修地方志。
總的來說,平湖縣民風淳樸,大家都挺單純的。
月末的時候奉大人說有事不來了——大約是發現若華真的把去年欠的田稅收齊了,他覺得跑過來也沒什麼意思,乾脆放了鴿子。劉縣丞感到很失望,畢竟他還想用新修撰的地方志邀功呢。我安慰他機會總是有的,等端午節的時候,咱們把整本地方志全部修好,就作為獻禮,獻到奉大人的眼前去,不信他看不到!
於是乎,劉縣丞又有了加班幹活的動力。
但這對我來說就不是什麼好事兒了。他自己忙著加班撰文,偏生還要拉我陪他一塊兒,我這人又一向心軟好說話,只得和他一同在衙門的卷宗庫里挑燈夜戰,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恨不得花燃提前一個時辰來強制把我綁走。
但總的來說,我還算是兢兢業業,雖然很想回屋睡覺,但還是認真幫劉縣丞提筆潤色。
潤著潤著,我突然發現,眼前的內容似乎少了一段。
元德二年到元德九年,當地縣衙的政績,似乎完全沒有交代。
我問劉縣丞是不是少寫了這段,他抓了抓頭髮,跟我道:「這個不好交代,我只能隱晦地避開了。」
「不好交代?你說明白點兒。」
「哎呀,都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當地原本還有一戶人家,那一代的家主是本縣的縣令,在他之前,平湖縣縣令都是本地人,你懂的吧?他出事兒了後,他們家舉家搬遷,大家也都不敢提他們家了。後來的歷任縣令,全部是外地調任的。」
「出了什麼事兒?」
「丙申之變。從府到郡再到縣,全部都在替反賊霍玄承做事,被朝廷一鍋端了。他家成年男丁全部被流放,女眷和小孩四散,如今不知去向。」劉縣丞嘆氣道,「——其實就是我七舅父啦,我之前不願意跟你提的那位。不過他兒子偶爾會回來祭拜,大約三年一次。」

劉縣丞又掐著手指頭算了算年份:「可能今年會回來吧。不過他每回都來去匆匆,也不跟我們這些親戚打交道。」
「你們不是也不想提他麼?」
「都過去二十年了,雖然大家依舊不提,但也沒那麼忌諱了。畢竟都是親戚,血濃於水嘛……」
我心想,人家落難時你們不施以援手,現在人家恐怕也不想跟你們血濃於水。
不過二十年前的丙申之變由我父母主導,我也沒資格提人家難受。
我問劉縣丞:「你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嗨,京中的事兒,我一介八品芝麻官,哪裡敢『看待』?但我七舅父是個好人,縣裡風評極佳,他在的時候,整個平湖縣都以他們家為首。」說著說著,劉縣丞又重重嘆了口氣,「哎,就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誰能想到,當朝丞相居然會造反呢?」
我陷入了沉思。
反賊霍玄承根基極深,當年其黨羽幾乎占了整個朝野的半壁江山,就連皇上想要拔除他,都不可能用捕風捉影的罪名,必須逼到他真正動手、抓個現行,才能堵住整個朝堂和天下人的嘴。
最終到了丙申之變時,朝廷內外,從京城到地方,落馬官員有上千人,可謂連根剷除,拔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