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羽應道。
我隨若華上了馬車,若華又沉默了下來。我開始習慣若華偶爾出現的沉默不語。他只是靜默地坐在那裡,神色平靜,卻讓人覺得悠遠而寂寞。
我總覺得他自己處在一個孤獨的領域裡,外人踏不進去,而我就在這個領域的邊緣,靜靜地待在他身邊。
良久,他才緩緩對我道:「霄月,我臨行前,父皇找我徹夜長談,聊的也不過只有兩件事。」
我抬頭望他,仔細傾聽。
「一則,我能以父母官的身份掌管一方百姓,沉下心來體驗民生,可能這輩子也就這一次機會,他讓我先不要管朝中之事,專心做好眼前的事情,方不辱沒此行。」
「二則,他跟我說起他當太子的時候,上面有三個哥哥,都對他很疼愛,然而世事難料,後來遭遇宮變,他的兄長們全部葬身火海,只有他和姑母活了下來,如今身邊一位至親手足都沒有,想要給兄長們封王,也只能空對著牌位。」
若華說得很慢,我每個字都聽得很認真。
「可是你看,我既沒有放下京中的事情,也沒有好好對待自己的兄弟,甚至還設計陷害他。他對你下了手,我便不可能放過他。可我有的時候也會想,自己這般殘害手足,應當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
我搖搖頭:「只從私情的維度來說,我厭惡他還來不及,殿下要對付他,我只會舉雙手贊成。何況他虎視眈眈你的位置,殿下不可能安心在平湖縣待著,完全不問京中事。太聽話等於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等再回京,恐怕就變天了。」
「私情麼?」他低垂了眼帘,復又抬眸看我,「那於公理呢?」
「有什麼好於公理的?」我笑了笑,「時筠說我也是東宮的人,那我不替你著想,難道替別人著想麼?」
「你覺得你是東宮的人?」他有些錯愕地抬眸,對上我的眼睛。
「我又不是了?」我佯作不快,「你們一會兒說我是,一會兒說我不是,好歹給個準話。」
「我當然希望你是。」若華朝我笑笑,笑容溫和淡雅。
我總覺得他這番話似乎並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但又沒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車外忽然傳來「吁——」的一聲聲高喊,馬車倏然停下,車廂內一晃,緊跟著刀劍出鞘的聲音。
我掀開窗簾,驚道:「山匪?!」
外面是穿著短衫的男人們,舉著棍棒和長刀,呼喝著砍來。外面一片刀光劍影,林羽已經帶人沖了上去。
若華的眉頭緊蹙,但還是對我道:「不要慌,不會有事。」
我點點頭。我雖然一時驚到,但很快反應過來,我們這邊除了車隊的護衛,還有東宮侍衛,阻擋區區匪寇肯定不在話下。
但這裡為什麼會有山匪?若華此番出行隱秘,便是二皇子一黨也不知道他是來了平湖縣,但我們也從未聽聞平湖縣有山匪的消息。
對方來人並不少,足有十幾二十個,都在前面打做一團。突然之間,我從車簾的縫隙瞧見有人從側面的樹林裡鑽出,提著刀,直直朝馬車奔來。
我的瞳孔倏然間放大,攔在了若華跟前:「殿下小心!」
而他的動作竟比我還要快,想都沒想就把我往懷裡一帶,背朝外把我護在了車內,他第一次那麼用力,手臂上的力氣讓我動彈不得,只能緊緊被他箍在懷裡。剎那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唯獨能感受到的是近乎疼痛的力度和鼓點般密集砸下的心跳,若華的呼出的氣息就在我的耳畔,我的呼吸也跟著停滯。
下一秒,外面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花燃一直在馬車旁近身保護我,她的長刀直接砍下了試圖偷襲我們的人的手臂,血花濺了一地,我吸了口氣,忍不住偏過臉。
若華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看。」
「我還好……沒那麼怕。」我低聲道, 「殿下,沒事了,你放開我吧?」
他停頓了好幾秒, 這才鬆了手。
又過了一陣,外頭纏鬥的聲音漸漸停止。林羽在車外道:「大人和盛公子受驚了, 賊人已被剿滅,一共十七人,十五個就地斬殺,留了兩個活口拷問。」
「怎麼回事?」若華沉著臉掀開車簾, 不怒自威。
「說是這座山上大王寨的,攔路打劫沿途車馬。屬下已經檢查過, 確實是尋常武器,除了砍刀外, 還有一些自製的竹矛,似乎真是山匪。」
我問若華:「如果前往平湖縣的必經之路上有匪患未除, 當地為何不來信告知我們?」
「不知道。」若華搖搖頭,目光卻凜冽,「最好不要是誰在動歪心思。」
他對林羽道:「派一隊人, 壓著這兩個山匪去找他們的窩點,找到後就地剿滅,但領頭的要留活口,搞清楚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再派兩個人,把這些屍首先運到平湖縣縣衙, 就說自己是奉命護送朝廷命官上任的護衛即可,切記不要暴露身份。」
「末將領命!」
林羽所帶的人馬立刻兵分兩路。馬車重新起程,若華的臉色很差, 眼睛裡有些我看不懂的危險情緒。他瞧我一直在望他, 又和聲安慰我道:「別怕。」
「我沒怕。」我頓了頓,又道, 「你以後不要這樣保護我。」
「為什麼?」他似乎有些不解。
我認真解釋道:「你是太子殿下, 你的安危至關重要,所以就算是遭遇危險, 也應當是我來保護你。你若為我受了傷,誰能給皇上和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他卻搖搖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霄月, 茶會那日以後我就發過誓,絕對不會再讓你身陷險境。」
我一時怔忪,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我知道他愧疚於把我捲入黨爭,但我想告訴他,替東宮做事我是心甘情願, 因為我相信他會成為一個好皇帝, 所以茶會那日我要專程過去替他解圍, 現在我要陪他來平湖縣。
但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樣的言論很奇怪,你一個女孩子,這輩子都無法進入朝堂, 更遑論像父親那般入閣拜相, 你現在告訴他,你不需要他保護,你想成為他手中的劍, 無疑是很奇怪的事情。
所以,我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臨近黃昏時,馬車終於抵達了平湖縣縣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