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早就猜到,卻也從未跟我提起過。
看來自始至終,韓奚仲對我這個人,就不見得多在意。過去都是我自作多情,還好迷途知返。
「書我收下了。」我淡淡看向他,「謝大人還有別的事麼?」
他的眸光卻低了下來:「我和張姑娘確實早就相識,但並沒有婚約。」
「……」他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麼?
我蹙眉道:「她在京中那副以你為未婚夫做派,難道是假的嗎?她不要名節了?」
「四姑娘,我知你聰慧,很多事情一想就能明白。如果張家有心招我為婿,為何我在永令縣時毫無動靜,如今有幸食朝廷之俸,張姑娘便來京城了呢?」
我怔怔看向他。
韓奚仲沒有避開我的目光,我從他的雙眼裡看見了一絲堅決又急切的情緒,他似乎在等我的回應。
我當然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憑韓奚仲之才,他中進士只是時間問題,張家資助他讀書,自然就是資助未來的京官,就算不把女兒嫁與他,他也得承張家一輩子的情。如今張家見他高中狀元,又受聖眷,仕途順遂,又進一步動了結親的心思。而韓家受其恩惠,反而不好拒絕,更不能這時候說張家上趕著。
張家對韓奚仲與其說是欣賞,不如說是想討好處。每一筆投入都要有確定性的收益,不見兔子不撒鷹,算計得明明白白。
是以張惜柔主動貼過來,他也暫時只能吃悶虧。
我一時間覺得心中有些亂。
他現在對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又能回答些什麼呢?
我只好說:「我知道了。」
僅此四字。
他似乎還等我說些別的,我低頭想了一會兒,道:「我三姐姐快回來了。我知韓大人貴人事多,就不多叨擾你了。」
他抿了抿唇,終是對我道:「打擾了。韓某告辭。」
我看著他下樓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三姐姐才回來,她跑下樓去給我買了糖葫蘆,我們一人一根。糖葫蘆真的是很有趣的零嘴,外面的糖稀那般甜,一口咬下去,裡面的山楂卻是酸的。
到真像是有心事憧憬的少女,本以為前面都是蜜糖,跌入其中,卻覺得四肢百骸都酸疼。
三姐姐見我這幅食不知味的模樣,嘆氣道:「要我說,這事兒得怪伯父。」
「怪我爹?為什麼?」我疑惑道。
三姐姐慢條斯理道:「你爹娘曾彼此錯過許多年,後來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你又是他倆成親三年後的第一個孩子,是以伯父對你寵得不行,有求必應,更是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你。就連你說你喜歡韓奚仲, 伯父都默許了,甚至還在聖上跟前提攜了他。若非伯父太慣著你, 你也不至於受這種情傷。」
我啞口無言。
這頓飯吃得毫無滋味,回家時只記住了糖葫蘆酸溜溜的內芯。我爹見我一臉惆悵,沒忍住問我:「發生什麼了?」
「我遇見了韓奚仲。」我老老實實道。
我爹頜首:「然後呢?」
「他說他沒有和張小姐定親。」我抿了抿唇。
而後, 我簡短複述了今天發生的經過。
其實三姐姐說得沒錯, 我爹是真慣著我, 這要換別家的閨秀,早就被家裡打斷腿了, 也就我敢跟我爹說。
我問道:「爹爹,他從翰林院調往吏部,是你的手筆麼?」
我爹大方道:「是。他頗有能力, 在政事上亦有主張,我覺得沒必要讓他在翰林院蹉跎三年。不過這點跟你沒關係,單純是皇上惜才。」
我就知道跟我沒關係, 三姐姐還是誇張了。我爹在選官用官方面,素來是剛正不阿的。
我又問:「為何你同意我去接觸韓奚仲?因為欣賞他的才能?」
我爹思索了一番,回答道:「才華品行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是你喜歡他。這世上你碰見一個喜歡的人並不容易,就算是皇帝, 坐擁三千後宮,也很難擁有一個真正知心的人。而比喜歡更難得的,是年少時的喜歡, 一個人往後再也不會擁有那樣的感情。」我爹沉聲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 就很喜歡你母親,因為種種原因蹉跎了十幾年的歲月, 兩個人一直不斷地錯過。最後能在一起, 大抵是花光了這輩子的運氣。所以, 我希望你能比我順利些,年少時就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娘是陳朝的傳奇。她在掖幽庭隱姓埋名保護皇上六年,助皇上登基後, 又代為攝政五年, 後消失於宮中大火。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早已殞命時,她又回到皇宮, 殺伐果斷地解決了丙申之變。
不過我出生時, 她已經在雲南過上了不著調的生活, 整日以戲弄我和弟弟為樂,順便給若華灌輸些歪理。
「我娘年少時是什麼樣的?」我好奇地問。
我爹回憶了一會兒,兀自溫柔地笑笑:「是個很純真的小公主。但她決定做什麼事的時候,卻比誰都要認真,也更肯下苦功夫。」
我嘆了口氣:「那她現在這般為老不尊, 肯定是爹爹你慣的緣故。」
我爹思索了一番, 然後肯定地點點頭:「我的確一直很慣著她。」
我們這番父女夜談快要結束時,我爹突然對我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實也不是每個人年少時第一次喜歡的, 就是真正的良人, 只不過我遇到的人我一直很喜歡,就忘了這一點。」
我知道我爹是在勸我不要太在意韓奚仲的事兒,我表示理解,我會自己調整心情。
畢竟若華還派人傳了口信來, 說明日要來接我呢。我抖擻了精神,告誡自己:在奪嫡面前,兒女情長都是小事。我得先好好幫太子殿下把正事兒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