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我第一回來東宮。平日裡都是若華來謝府,我確實沒有造訪東宮的機會,此時得了個正當理由過來,卻發現東宮的院子和我家的,居然很像。
東宮的院內也種了好些桂花樹,樹下砌了石桌、石凳,上面擺著檀木茶托和生鐵茶壺,這擺設和我家中一模一樣。
可見太子殿下不愧是我爹的學生,就連品味都跟我爹很像。
見我一直瞧那桂樹下的石桌,東宮的大宮女紫煙對我道:「殿下平日素愛在此處飲茶賞月。」
我一聽便覺得不妥。這也太口無遮攔了。
我便有板有眼地對她道:「殿下的愛好是不能隨便對外人說的。」
紫煙立即有些慌亂,正欲辯解什麼,忽聽旁邊傳來了一個清雅的聲音。
「我跟他們說過,不必把你當外人。」若華正朝我走過來。他身上的玄色披風還未脫下,似乎是剛從外面趕回東宮的樣子。
我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可真是占了爹娘天大的便宜,如今在太子殿下這兒都不算外人了。
只盼二皇子搞不出么蛾子,太子殿下可以順順利利繼位,保我一世狐假虎威、榮華富貴。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我十分恭敬、十分誠心地行了禮,「還要謝過太子殿下替臣女仗義出言,才使臣女不受他人誤解。」
正常來說,我來道過謝了,他說句「舉手之勞」,這事兒也就過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居然帶上了幾分促狹,語調也微微上揚:「哦?你要如何謝本宮?」
「……」他怎麼不按套路來呢?
他又出聲問我:「你沒想好怎麼謝,就跑過來了?」
這下我就相當尷尬了。
他還哪壺不開提哪壺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年前,在熙春樓……」
「臣女什麼都可以為殿下做!」我立刻堵住了他新起的話頭。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啊!去年不是說好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嗎?怎麼轉臉就舊事重提了呢?
如果我追到了韓奚仲,那這勉強還能算一段佳話,但現在韓奚仲眼瞅著就要娶張小姐了,我這曾覬覦過他的事兒,就顯得相當丟臉了啊!
若華對我笑笑:「你這說得什麼話,好像本宮要你上刀山下油鍋似的。不過我的確有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何事?」
「陪我去一趟九州盛筵。」
「……???」我滿臉不解。
九州盛筵?什麼鬼地方?……難道是那種地方?
――這年頭煙花之地的名字都起得這般霸氣了嗎???
見我面色奇怪,甚至還漲紅了一點兒,若華無奈地道:「一個賭坊罷了,你想什麼呢?」
「哦,一個賭坊呀……啊?賭坊?!」
我還處在極大的震驚當中,若華已經揮手屏退了左右。東宮的院落里一時間只剩我們兩個,空氣中都是春日裡涼涼的寒意。院中忽得起了風,我打了個噴嚏,正覺得尷尬,豈料若華走近了我,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風,披在了我身上。
他一絲不苟地給我系披風,手指翻飛,邊系邊道:「按我朝律法,官員所有家產都應登記造冊,不可有未造冊的私產,更不可經商。可本宮最近卻得知,趙嘯在京城有諸多私產,以他人代持的形式躲避監察。這些私產涉及青樓、酒肆、賭坊,皆為暴利。你說他一個常年駐紮西北的正一品大將軍,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說完話,披風也系好了。他講話講得極有條理,像是在問我問題,又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總之,全然沒顧我被煮熟了的臉。
我心想,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趙嘯貪財也正常;更有可能的是,二皇子圖謀皇位,在朝結黨營私,也是需要大筆銀錢的。
「九州盛筵是他的私產,我想去看一看,但又不便去。」他又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和我保持了不遠不近的距離,「你陪我一起,萬一被人發現了,就說你好奇,非要拉著我陪你。」
我張了張嘴,被太子殿下無恥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太好吧?」我訕訕道,「萬一被抓住,我替你背了鍋,那我那些『拋頭露面』、『做了不應當之事』的傳聞,豈不是坐實了?你還替我說話、為我請封了郡主呢,這樣對你也不好啊。」
我試圖用縝密的邏輯來打消他的念頭。
可他淡定道:「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人敢在朝堂之上彈劾本宮,至多是私底下去父皇那兒告狀罷了。父皇對你一向寬容,你背了這個鍋,這件事便結束了。更何況,也不一定會被發現,對吧?」
「你找個屬下替你去探查不行麼?」我垂死掙扎。
「去過了,無功而返。」若華微微蹙眉,「我現下能確定的趙嘯私產只有這一處,剩下的還埋在冰面之下,沒有浮現出來。但據我調查,九州盛筵的掌柜是趙嘯的心腹,打理著他在京城的大半私產。我只要知道這個掌柜是誰,派人追查他的行蹤,便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其他地方。偏偏,這個掌柜一般不露臉。」
「他要怎樣才肯露臉?」我問道。
「我琢磨著,賭到他傾家蕩產,他可能就露臉了。」若華沖我笑笑,語調平靜,仿佛吃定了我一般對我道,「霄月,我知道你擅長這個。」
「我……」我很想說「我不是我沒有」,但張了張嘴又說不出來。
這確實很難狡辯。年少無知那會兒,我跟我娘進宮,替我娘上牌桌和六宮娘娘們推牌九,結果一不小心贏回了一大盒金葉子,裝得滿滿當當的。
「尋常人最多能記兩副牌。」若華看著我道,「可你能記六副。」

――為什麼若華連我能記幾副牌都知道?!
我這回才反應過來,原他今日是蓄謀已久,早就等我自投羅網。如今我插翅難飛,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好吧,那又能怎麼辦呢?我爹娘站太子殿下這邊,我當然也得站太子殿下這邊,日後他登基,我在京城也能橫著走,若二皇子事成,我就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了。
莫名其妙被捲入黨爭,我真是有苦說不出。
誰知若華嘆了口氣,對我道:「你這幅表情……罷了,既然你那麼不願意,便算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居然覺得他的神情有幾分落寞。
他接著對我道:「也不早了,你也該出宮了吧?本宮叫人送你到宮門外。」
說罷,他便要喊紫煙。
我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我陪你去!」
一時心軟、鬼使神差,腦子還沒動,手就先上了,話也脫口而出。
可這回,他沒用幾分力氣就抽出了衣袖,靜靜看向我,對我道:「本宮不想勉強你。」
「你……你不要這幅樣子!」我有些急了,「你幫了我好幾次忙,還幫我保守秘密,我都沒有好好謝謝你。我陪你去是應當的,沒有不願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見不得他這幅有點兒落寞的模樣。
終於,我又見他朝我笑了起來,如往日般溫和:「那好,屆時我差人去謝府接你。」
我心裡鬆了口氣,又答了聲「好」,這才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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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若華真的很早,從我沒有記憶開始,若華就住在我們家了。
彼時我爹娘在雲南隱居。不過隱居是藉口,其實是他們兩個在雲南試驗稅賦改革。那會兒我兩歲,若華六歲,我在大理活得無憂無慮,若華卻在京城面對一場廢太子的風暴。
二十二年前,丞相霍玄承及其黨羽密謀造反。陛下覺察,卻苦無證據,因此故意將襁褓之中的皇長子若華封為太子,激得皇后霍琬動手,最終人贓並獲,拔除了霍氏一黨。
霍黨勢力盤根錯節,此案牽涉甚廣,從京城一路波及到地方,無數官員下獄,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史稱「丙申之變」。
後兩年,貴妃誕下二皇子若瑾。二皇子天資聰慧,三歲識字,四歲背詩,一時被奉為神童。貴妃胞兄為大將軍趙嘯,邊境捷報頻傳,貴妃在宮中地位極勝,而太子生母章妃卻不喜出頭,不愛爭搶,後宮權勢基本都為趙貴妃所把持。
而後流言逐漸傳開。坊間皆道,大皇子的太子之位基本上是靠運氣撿來的,看不出什麼過人的才能,二皇子比大皇子更聰慧,更適合當儲君。
彼時若華剛滿六歲,正是開蒙的年紀。朝堂上原本在商議由誰來當太子的啟蒙恩師合適,可吵著吵著就變味了,吵到了若華是否適合當太子這件事上。
皇上被吵得頭疼,直接派人護送若華到了雲南,擇我爹給太子開蒙。
我就是這麼認識的若華。
說實話,我已經不記得我倆見第一面是什麼場景了。我娘說,那會兒的若華幾乎不愛說話,一對極黑的瞳仁下,是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安靜和深邃。她總覺得六歲的男孩兒應當活潑愛鬧,卻不曾想過太子殿下會是這般安靜溫和的性子。
他不是不愛,他只是不會。他從小聽到最多的話就是「身為太子不應怎樣怎樣」,剩下的便是「你這個太子之位是撿來的」之類的流言蜚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