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我急忙點開,螢幕上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放心吧。」
這三個字非但沒有讓我放心,反而讓我心裡更加沒底。
這疏離又客氣的口吻,讓我感覺公公似乎連我也不想麻煩。
我開始給所有可能收留公公的親戚打電話,旁敲側擊地打聽他的下落。
然而,一圈問下來,都說沒見過他。
晚上,林衛東回家,看到我愁眉不展的樣子,又不耐煩起來。
「你又怎麼了?還在為爸的事操心?」
「媽都說了,爸就是賭氣,他身上沒錢,在外面撐不了幾天的,過兩天自己就回來了。」
他輕描淡寫的態度,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
「林衛東,那是你爸!」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身上沒錢,一個人在外面,你就不擔心他出什麼事嗎?」
他被我吼得一愣,隨即也來了火氣。
「我怎麼不擔心?但擔心有用嗎?現在家裡誰說了算你不知道嗎?你就別跟著添亂了行不行!」
他口中的「添亂」,就是我對公公最基本的關心。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經以為可以依靠一生的男人,此刻的嘴臉卻讓我感到無比陌生和噁心。

他不是在擔心他爸,他只是怕麻煩。
怕他媽的嘮叨,怕打破這個畸形家庭脆弱的「和平」。
我懶得再跟他爭辯,心裡的擔憂卻越來越重。
公公,你到底在哪裡?
**04**
兩天過去了,公公杳無音信。
張桂芬的臉上也漸漸掛不住了。
她不再去跳廣場舞,整天在家裡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個老東西,還真能沉得住氣。」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了一個遠房親戚的電話。
一番拐彎抹角的詢問後,我終於套出了實話。
公公住到了他鄉下的親弟弟,也就是我丈夫的叔叔林建軍家裡。
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叔叔家雖然不富裕,但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有口熱飯吃。
我千恩萬謝地掛了電話,心裡盤算著周末帶些東西去看看公公。
可我忘了,這個家裡有一個無孔不入的「情報網」。
我前腳剛放下電話,後腳張桂芬就從房間裡沖了出來。
「你說什麼?老林在他弟那兒?」
她的表情猙獰,像是自己的獵物被別人搶走了。
我心裡一沉,暗道不好,但已經來不及了。
張桂芬立刻翻出電話本,找到了叔叔林建軍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一接通,她連招呼都不打,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
「林建軍!你好大的膽子!誰讓你收留你哥的?你安的什麼心?」
電話那頭的叔叔顯然被這陣仗嚇到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能從聽筒里隱約聽到他支支吾吾的聲音:「嫂子……我哥他……他來都來了,我總不能把他往外趕吧……」
「什麼不能趕?他是我男人!是我家的人!輪得到你來收留?」
張桂芬的聲音尖銳到幾乎要穿透我的耳膜。
「你馬上把他給我趕出去!聽見沒有!不然你們家以後別想再從我這兒拿到一分錢!」
叔叔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被張桂芬這麼一通罵,更是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但他還是守住了最後的底線,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嫂子,那是我親哥啊……」
「親哥怎麼了?親哥就能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女人嗎?」
張桂芬的邏輯永遠這麼扭曲而強大。
「我告訴你們,你們林家沒一個好東西!都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她還在電話里咆哮著,叔叔那邊似乎已經掛斷了。
她把電話重重地摔在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反了!都反了!」
她開始在客廳里踱步,嘴裡念念有詞地咒罵著。
「想當年,要不是我拿出自己的嫁妝錢給你弟娶媳婦,他能有今天?」
「現在倒好,翅膀硬了,敢跟我作對了!」
「還有你哥林建國,沒了我,他算個什麼東西!一輩子就是個窩囊廢!」
家裡又一次被她的怒火和咒罵填滿,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我躲在房間裡,心裡卻為叔叔捏了一把汗。
以張桂芬的性格,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同時,我也對公公的未來,感到更加憂慮。
叔叔家,恐怕也只是他暫時的避風港。
他真正的戰鬥,可能才剛剛開始。
**05**
一個星期悄然而過。
公公沒有回來,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
張桂芬的耐心終於被耗盡,一絲慌亂爬上了她那張刻薄的臉。
因為,發退休金的日子到了。
十五號,雷打不動的日子。
往常的這一天,她會一大早就去銀行,像個凱旋的將軍,把公公帳戶里的每一分錢都取出來,然後回家鎖進她的保險柜。
那是她每個月最有成就感的時刻。
今天,她也像往常一樣,拿著那本她保管了幾十年的存摺,去了銀行。
但一個小時後,她回來了。
臉色鐵青,腳步匆忙,像是剛打了一場敗仗。
「怎麼回事?錢呢?」林衛東看她兩手空空,不解地問。
張桂芬沒好氣地把存摺摔在桌上。
「沒打進來!」她咬著牙說,「這個月的退休金根本沒到帳!」
「怎麼可能?」林衛東也覺得奇怪,「會不會是銀行系統延遲了?」
「我問了!」張桂芬的聲音陡然拔高,「銀行的人說,錢已經被人用銀行卡轉走了!」
銀行卡?
我和林衛東都愣住了。
張桂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大變,瘋了一樣衝進公公的房間。
片刻之後,她拿著一個空空如也的信封出來,手指都在顫抖。
「卡!他的工資卡不見了!」
她這才想起來,公公退休前,單位是發過一張工資卡的。
只是退休後,退休金一直打在存摺上,這張卡就被公公隨手放在一個舊信封里,扔在抽屜角落。
張桂芬一直以為那張卡早就作廢了,從來沒放在心上。
誰能想到,公公竟然早就把退休金的到帳方式,從存摺改成了綁定這張銀行卡!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什麼時候拿走的?」張桂芬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她開始發瘋似的在家裡翻找,衣櫃、床底、沙發縫……凡是能藏東西的地方,她都翻了個底朝天。
很快,她發現家裡少了一些東西。
公公那幾件壓箱底的呢料大衣,他年輕時得的勞動獎章,甚至還有幾瓶他自己泡的藥酒。
家裡被她翻得一片狼藉,像被洗劫過一樣。
她終於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很顯然,公公回來過。
就在我們都以為他在鄉下弟弟家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回來過一趟。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目標明確地拿走了他為自己準備的「糧草」和「彈藥」。
這張被婆婆忽視了十幾年的銀行卡,成了他擺脫經濟控制的第一把利劍。
這是他無聲的宣戰。
也是他第一次,從這個女人的掌控中,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張桂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她意識到,那個她拿捏了一輩子的老實人,這次,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他不是在賭氣,他是在釜底抽薪。
**06**
最大的籌碼,養老金,失控了。
張桂芬徹底瘋了。
她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家裡橫衝直撞,嘴裡發出尖利的嘶吼。
「把他給我找回來!林衛東!你現在就去!必須把他給我找回來!」
她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自己的兒子。
「把卡給我要回來!那錢是我的!是這個家的!」
林衛東被她的樣子嚇到了,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他別無選擇,這個家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而他作為唯一的兒子,成了他母親唯一的希望。
他通過叔叔,幾經周折,終於在鎮上的一個出租屋裡找到了公公。
那是一個帶小院的平房,院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
林衛東推開虛掩的院門時,看到的情景讓他愣住了。
公公正坐在院子裡的一個小馬紮上,低著頭,用一塊柔軟的布,仔細地擦拭著一根嶄新的魚竿。
那魚竿通體烏黑,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一看就價格不菲。
院子的一角,開墾出了一小片菜地,種著幾排青翠的蔥和蒜,長勢喜人。
屋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臘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明几淨,桌上還擺著一瓶插著野花的玻璃罐。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和煙火氣,與家裡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形成了天壤之別。
林衛東心裡的那點愧疚和猶豫,瞬間被眼前這「安逸」的景象衝散了。
他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爸,你在這裡過得挺舒坦啊。」他的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酸意和指責。
公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擦拭著他的寶貝魚竿。
這種無視,徹底激怒了林衛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