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幾次想插話問點具體的,都被她密集的「火力」擋了回去,眉頭越皺越緊。
我剛從樓下取快遞迴來,被前台姐姐一把抓住:「與歌,你去會議室給客戶倒杯水,陪一下,千萬別冷場,經理還得十分鐘!」
我點點頭,倒了杯溫水走進會議室。
正好聽到客戶努力打斷蘇與薇,語氣已經有點不耐:「蘇小姐,你說的這些很好,但我更關心的是……」
蘇與薇沒聽懂客戶的潛台詞,還想繼續背稿:「王總,我們這款產品的優勢還體現在……」
我走過去,輕輕把水放在客戶面前,聲音溫和地接話:「王總,您是想了解一下這個產品參數在實際應用中的穩定性數據嗎?我剛好昨天整理過一份實驗室的測試記錄摘要,如果您需要,我現在可以去拿。」
客戶眼睛一亮,立刻轉向我:「對,就是這個,小姑娘你很懂嘛,快去拿來我看看!」
蘇與薇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
【又是她,為什麼每次都是她?我準備了那麼久,她只是去拿個快遞,憑什麼?】
我拿來資料,客戶看得非常滿意,連連點頭。
這時經理也趕到了,順利接過了洽談。
事後,客戶還特意對奶奶誇了一句:「蘇董,您孫輩里有個小姑娘,很靈性啊,不慌不忙,倒是能說到點子上。」
奶奶笑著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欣慰。
而蘇與薇,因為過度表現欲和緊張,反而差點搞砸了接待,回去後被李婉清狠狠罵了一頓。
9.
她看著我幾乎「躺贏」獲得好評,內心的嫉妒和怨恨達到了頂點,眼神陰沉得可怕。我知道,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集團年度最重要的項目發表會。
蘇與薇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又熬了一個通宵。
她手裡的咖啡杯微微顫抖,不是累的,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最後一次機會了……這次一定要讓蘇與歌在全體高層面前丟臉,只要她在台上出錯,奶奶就會徹底放棄她。】她的心聲尖銳而焦灼,【這藥……只要一點點,就能讓她腸胃絞痛,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近乎癲狂的狀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就像在看上輩子的自己。
她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將其中一杯刻意放在我面前。
「與歌,提提神吧,等下發表會還要靠我們呢。」
我卻沒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抬起頭,輕聲問。
「蘇與薇,你累嗎?」
她猛地一愣,臉上的假笑瞬間凍結,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她說什麼?累?她問我累不累?這是什麼新型的嘲諷方式嗎?】
我繼續看著她:「每天總是提前一兩個小時到公司,凌晨才下班,把自己忙得像一個停不下來的陀螺。你……真的不累嗎?」
蘇與薇徹底僵住了。
累?
累嗎?
怎麼會不累?
從有記憶開始,她的人生就被「努力」、「比拼」、「碾壓」填滿。
她甚至忘了上一次毫無負擔地睡到自然醒是什麼時候,忘了玩耍是什麼感覺,忘了除了「贏」之外,人生還有什麼別的目的。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一句「你累不累」。
媽媽沒有問過,她只問「今天贏了沒有」;
她自己更沒有問過自己,她甚至不敢去想「累」這個字。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滑落。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累?」
她哽咽著,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回答我。
「怎麼能累?媽媽說如果我比不過你,我就沒有活著的價值,我那麼努力!為什麼就是贏不了你一次?!」
看著她崩潰的樣子,我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因為我死過一次了。」我輕輕地說。
蘇與薇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上輩子,我信了我媽的話,為了爭口氣,為了超過你,我也拼了命地卷。」
我的聲音很平靜。
「學你學的所有東西,比你更刻苦,比你更拚命,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卷了一輩子,直到最後活活累死,也永遠矮你一頭。一次……一次都沒贏過。」
蘇與薇徹底驚呆了,張著嘴,眼淚都忘了流。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說,上輩子,我像你一樣,卷生卷死,最後累死了,也一次都沒贏過你。」我看著她,重複了一遍。
巨大的荒謬感和衝擊力讓蘇與薇的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我釋然地笑了笑,伸手端起了那杯她下了藥的咖啡,準備喝下去。
「不要!」蘇與薇猛地伸出手,一把打掉了那杯咖啡!
「那裡面……我下了藥……」
我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我知道。」
蘇與薇徹底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我平靜的笑容,看著地上那攤污漬,再回想我剛才那番「匪夷所思」的話……
我們兩人對視著,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許久,蘇與薇忽然也笑了起來。
原來,她所有的伎倆,對方都看在眼裡。
原來,她視若生命的「競爭」,在對方經歷了一世慘痛後,早已被棄如敝履。
原來,她們兩個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都被「卷」這個字折磨得筋疲力盡。
一個累死了過去,一個快要累死在當下。
發表會如期舉行。
我們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坦白與和解,我們之間那種針鋒相對的氣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我負責數據陳述,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她負責前景闡述,竟然也拋開了以往那種急功近利的浮誇,變得沉穩了許多。
我們的配合意外地流暢自然。
奶奶坐在台下,看著我們,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滿意。
發表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散會後,奶奶還特意走過來,拍了拍我們兩人的肩膀:「很好,今天你們都做得很好。」
蘇與薇低著頭,沒有說話。
第二天。
一份離職申請放在了奶奶的辦公桌上。
遞交人:蘇與薇。
奶奶看著申請,並沒有太意外,只是抬頭溫和地看著眼前這個憔悴卻眼神平靜的孫女:「想好了?」
蘇與薇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奶奶,我想好了。我太累了……我想停下來,好好睡個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感受一下,人生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奶奶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欣慰和一絲心疼:「有時候,確實得停下來,才能走得更遠。去吧,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
聽說李婉清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氣得砸碎了家裡所有能砸的東西,尖叫怒罵聲幾乎掀翻屋頂。
「沒出息的東西!我白白培養你了!你怎麼對得起我!你怎麼敢輸給那個賤人的女兒!你給我回來!回來!」
但,那又如何呢?
蘇與薇已經拉著行李箱,踏上了前往遠方小鎮的火車。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田野,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而真實。
這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