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陰暗的走廊里,有幾個喝醉的男人大聲吵鬧,言辭污穢。
我戴上睡衣的帽子,把頭低低埋下,腳步加快想從他們旁邊走過。
突然,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上下打量起我,目光猥瑣:「小妹妹,睡一晚多少錢?」
我沒搭話,強裝鎮定地沉默走過,其實早就雙腿發軟。
回到旅館的時候,剛剛那群男人已經不見了。
我鬆了口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卻突然被人從身後捂住了嘴。
他把我拽到走廊的拐角處,聲音急切:「給你一百塊,干不幹?」
我拚命搖頭,卻只能發出一聲聲嗚咽。
男人急了:「別給臉不要,老子剛剛就注意到你了,哪家好姑娘大晚上穿睡衣出來住小旅館?不就是出來賣的?」
我奮力掙扎,可他卻越捂越緊,沒一會兒我就失去了力氣。
他粗暴地把我帶進房間,用力扇了我幾個耳光,又隨手拿了煙灰缸砸向我的頭。
我頭腦發昏,鼻子一熱,沒一會就昏死過去。
房間裡沒開燈,我始終看不清他的樣子。
時間過去了好久,我從微弱的晨光中漸漸恢復了知覺。
睡衣早就凌亂不堪,身上的疼痛清晰尖銳,頭上和鼻子裡流出的血也早就凝固了。
慢慢地,我從冰冷骯髒的床上爬起來,行屍走肉般離開了房間。
旅店對面有一條護城河,下過雨之後河水已經上漲。
我站在堤岸邊緣,心裡一片死寂。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去留戀。
我沒再猶豫,噗通一聲跳進了河裡。
5
周樂允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像是有什麼感應,他胸口發悶,總覺得心神不寧。
他望了一眼窗外,心裡竟然不自覺開始惦記起那個自己一直很討厭的姐姐。
其實周樂允早就想把家裡財產的事告訴周樂潼了。
很長時間以來,他一邊享受著父母真正的偏愛,一邊看周樂潼傻呵呵的蒙在鼓裡,心裡竟然萌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開始有些同情這個與自己從小吵到大的姐姐。
想要點醒她的美夢,讓她早日面對現實。
不過,姐姐還不算太慘,那天的遊戲玩到一半,他還有件事沒有告訴她。
算了,等她回家的時候,總有機會再說。
越想越清醒,周樂允起床去客廳喝水,恰好遇到正在做早飯的媽媽。
「兒子,今天起這麼早?」
媽媽舉著鍋鏟,似乎沒有因為姐姐被趕出去的事影響半點心情。
他突然又想到周樂潼。
昨天她被爸爸趕出家門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
那個望向他們的眼神,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絲絕望。
要不是自己多嘴,也許她也不會被爸媽趕出去。
周樂允莫名煩躁,問道:「媽,我姐一個女孩子一夜沒回家,你真的不擔心出什麼事嗎?」
媽媽一臉淡定:「她都二十一了,能出什麼事?再說了,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她在外面亂搞,就該接受懲罰。」
亂搞?
這兩個字像鋒利的匕首刺向周樂允的心。
他不明白,一個媽媽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就能給親生女兒扣上這麼難聽的罪名。
從前,自己咒過周樂潼去死,可從來都不會將她跟那些骯髒的詞聯繫在一起。
再說,即使是懷孕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還是爸爸媽媽的女兒,還是自己的親姐姐啊。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周樂潼虛弱難受的樣子,還有那天她問過媽媽的話。
「如果我生病了,你會擔心我嗎?」
不對。
周樂允心中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迅速跑到周樂潼的臥室里,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沒一會兒,他便在周樂潼的抽屜里找到一張癌症診斷書。
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皺巴巴的遺願清單。
「壞了!」
他下意識喊了一聲,拿著這兩樣東西跑回客廳去。
剛要開口就被同學的電話打斷。
「樂允,你快看看晨間新聞,視頻里的女孩是不是你姐?」
周樂允立刻掛斷電話,手忙腳亂地打開新聞介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被救援人員從河裡打撈上來的場景。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姐姐的睡衣。
一種極致的恐慌瞬間襲來,周樂允氣息不穩地衝著廚房裡的媽媽喊了一句。
「媽,快去醫院,我姐出事了!」
6
再次甦醒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查房的大夫邊搖頭邊嘆氣。
「哎,這小姑娘可真是可憐,這麼年輕就遭遇了這樣非人的折磨。」
「性侵、下體撕裂、溺水,現在肺部又遭受嚴重感染。」
旁邊為我打針的護士也連連感嘆。
「還不止呢,剛剛檢查結果出來了,這姑娘還是個癌症晚期患者。」
看見我微微睜開的雙眼,醫生十分欣喜。
「小姑娘?你家人呢?他們知不知道你的情況?」
我搖搖頭,把臉埋進枕頭裡。
「你了解自己的病情嗎?這個病會很痛苦,這段時間,吃了不少苦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還是沒有力氣說話。
他輕輕拍著我的肩膀,溫柔安慰:「好了,想哭就哭吧,現在不需要再忍著了。」
淚水終於決堤,我用枕頭隱藏嚎啕,但依然無濟於事。
我不明白,連外人都會可憐我,為什么爸爸媽媽不愛我。
他們隨意歪曲外人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卻不願意相信我這個親生女兒。
他們還編造出親情的謊言,讓我做了二十一年的美夢。
可為什麼,非要在我快要死掉的時候把我叫醒。
漸漸地,我的頭越來越沉,沒一會兒就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周圍開始變得十分嘈雜。
我想睜開眼,卻怎麼也做不到了。
也難怪。
本來就已經病入膏肓,再經過這樣一番折磨,這條命留到現在恐怕已經算是奇蹟了。
臉上突然傳來了冰涼的觸感。
我應激似的動了動手指,立刻聽到一陣驚呼。
「醫生!醫生!你快來看,我女兒的手動了!」
是媽媽。
「小潼,小潼,你醒醒,你睜眼看看爸爸啊。」
原來爸爸也來了。
我能感受得到被人檢查了一番,然後又是一陣惋惜和嘆氣。
「病人醒來的希望應該不大了,家屬們準備後事吧。」
爸爸突然發了火:「什麼叫希望不大?我的女兒昨天出門還好好的,她只是胃有些不舒服,你們就說她要死了?庸醫!我要投訴你們!」
醫生語氣冷漠:「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病人的情況我們已經解釋的很清楚了。她本來就是個癌症晚期患者,又經歷了暴力侵害和溺水,身體能撐到現在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手被緊緊攥住,傳來一股溫熱,耳邊響起了媽媽淒涼又哀傷的哭聲。
「不!醫生,你不能就這麼放棄她,她才二十一歲呀!」

「小潼,你不能這樣狠心,你死了我和你爸該怎麼辦?還有你弟弟,你不要我們了嗎?」
我好想回應媽媽。
狠心的從來都不是我啊。
不是我不要你們,是你們不要我的啊。
有人碰我的額頭,用低沉的嗓音責備我。
「周樂潼,你趕緊起來。把自己弄成這樣是想讓我們愧疚嗎?」
「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會可憐你,除非、除非你馬上醒過來。」
我知道是周樂允。
但我不會答應他。
這樣挺好的,不會疼,也不會傷心。
7
「你們早幹嘛了?人都要死了才想起來關心。」
「讓自己的女兒在那種地方過夜,你們也真捨得。」
隔壁床的阿姨看不過去,替我打抱不平。
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議論。
「她就是今天早上新聞里說的那個女孩啊,聽說被家人趕出來了,身上沒錢沒手機,就只能去了一家廉價小旅館。」
「那種地方能隨便住嗎?尤其是這種如花似玉的年紀,身邊不知道有多少隱藏危險。」
「可不是嘛,這不遇到壞人了,渾身上下折磨得沒有一塊好地方,最後受不了跳河了,嘖嘖,那河水不知道有多冷。」
「這父母也太狠心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非要這麼極端,看樣子家庭條件也不錯啊,真是造孽啊。」
媽媽撫摸著我身上的傷,嘴裡不停的念叨:「還疼不疼,小潼,我的小潼,是媽媽錯了。」
「我的女兒乾乾淨淨,是我冤枉了你啊!
「如果不是我們錯怪了你,你就不會在外面遇到危險。」
她不停扇自己巴掌,轉身又對著爸爸撒氣。
「都怪你,小潼明明打過電話的,她說她沒有手機沒有錢,求我們讓她回家,是你不肯的!」
是啊,爸爸說我肚子裡有孽種,可我連男朋友都沒交過。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是在昏迷中度過的。
偶爾有意識,能勉強聽見爸爸媽媽和弟弟的講話聲。
他們還是不肯放棄我,即使醫生說我已經沒有救治的必要,可還是讓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媽媽經常在我耳邊呢喃。
「小潼,等你好了,媽媽給你買很多很多你喜歡的手辦好不好?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騙你。」
「你喜歡的那個限量款,媽媽已經跟弟弟說好讓給你了,從今以後,媽媽再也不會騙你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