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耳朵聾了嗎?媽媽喊半天不進來?沒看見媽媽很難受嗎?快給媽媽捏捏腿,媽媽腿抽筋了,疼死了。」
我沉默地站在床邊。
「媽媽,現在是凌晨三點。」
我冷漠地看著床上虛弱的媽媽,「屬於非工作時間。按照《勞動法》,夜間護理服務費需要翻倍。」
媽媽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認識我一樣:
「你在說什麼?」
因為我從來沒有忤逆過爸爸媽媽,也從沒有對爸爸媽媽用過冷漠語氣。
那一刻,媽媽覺得我很陌生:
「清清,我是你媽媽啊!媽媽還懷著寶寶呢,讓你捏個腿而已,你在跟我說什麼啊?」
「親母女就該明算帳。你在我這沒有母親特權。這是你和爸爸教我的。」
我開始學著爸爸媽媽曾經的模樣,對萬事萬物斤斤計較。
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換算成金錢:
「倒水,需付服務費十塊,按摩腿部十五分鐘,起步價五十。由於是夜間,小費得給三十。總共九十塊。」
媽媽氣得抓起枕頭朝我扔過來。
我側身,冷漠地躲過枕頭。枕頭掉在了地上。
「當然,媽媽想讓我給你撿回枕頭,得另付費用五元。」
我又記上了一筆,面無表情,再也沒了小時候對媽媽的有求必應。
「媽媽,您可以選擇不接受服務。反正疼的是您,難受的是您肚子裡和爸爸的親骨肉。」
說完。
我轉身就要走。
「回來!」媽媽想到肚子懷著的爸爸的親骨肉,尖叫一聲,疼得冷汗直流,「給我倒杯水,按摩!錢你先記在帳本上。」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對不起哦,現在媽媽因為懷孕辭掉了工作,我有理由懷疑媽媽的償還能力。本小利薄,概不賒帳。請先轉帳,後服務。」
面對我忽然的轉變,媽媽氣得渾身發抖。
但腿部的劇痛讓她不得不妥協。
我收了錢,如約給媽媽倒了水。走過去,掀開被子,又開始給媽媽按摩腿部。
心裡卻再沒有一絲波瀾。
往後,在這個家裡,不再有親母女。
只有金錢交易的甲乙方。
我也不再渴望爸爸媽媽的特權。
至於陽台。
爸爸媽媽既然把陽台變成我臥室。
那我就萬事萬物斤斤計較。
我把陽台的獨立使用權歸屬於自己。
沒經過我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也不得在這個區域堆放雜物。
爸爸媽媽罵我白眼狼。
我卻毫不在乎。
5
高考那天。
爸爸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他穿了一身紅色的T恤,甚至還專門去理髮店吹了個髮型。
他開著車,送姐姐去考場。
嘴裡念叨對姐姐著:「旗開得勝」。
我媽也拖著懷孕的身子,早起,煮了兩個紅皮雞蛋,塞給姐姐。
至於我?
沒人問。
也沒人管。
但我自己會給自己煮一碗白水面。吃完,背著書包,也可以自己獨自坐公交車去考場。
出門前,爸爸忽然喊住我。
或許是察覺到我日漸冷漠的態度。
爸爸沉默了許久,忽地指了指門口的電錶:
「清清,這兩天你複習到太晚,電費超標了。雖然你要高考,但作為家裡的閒置資產,在這個節骨眼上增加運營成本是不道德的。超出的電費,不屬於家庭AA制範圍,需要你重新簽訂借貸合同抵扣超出電費。」
我平靜地點頭:「哦。」
然後,兩人再也無話可說。
轉身離開家的那一刻,我摸了摸口袋裡的准考證。
半個月後,成績出來了。
我,685分,全省排名前五十。
姐姐,280分,連專科線都沒摸到。
查分那天。
家裡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爸爸看著電腦螢幕上姐姐刺眼的分數,目光越來越陰沉。
「不可能!絕對是判卷老師搞錯了!」
媽媽卻比爸爸反應還大,尖叫起來,
「乖寶寶那麼聰明,怎麼可能才考這麼點?」
「清清……清清平時都不說話,怎麼可能考這麼高?是不是……是不是作弊了?」,媽媽用質疑的目光看向我。
爸爸,媽媽,全家沒有一個人在意我。所以也就沒人知道我在學校是年級第一。
我看向媽媽充滿懷疑的目光。
心裡最後一絲親情火苗也熄滅了。
爸爸深吸一口氣,恢復了冷靜。
他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我。
「清清啊,」
爸爸換上了一副慈父笑容。
「考得不錯。爸爸以前對你嚴厲,那是為了激勵你。你看,這不就出成果了嗎?爸爸的教育還是十分成功的。」
爸爸夸完了自己,卻忽地話鋒一轉。
「但,你別忘了,你沒有進入大學的資格。」
爸爸把記了十幾年的黑皮帳本甩在茶几上。
茶几上還有一疊簽了我名字的借貸合同。
「高考結束後,清清也快成年了。這些年,爸爸媽媽養你不容易。你看看你,欠了家裡人多少債務啊。」
「這些合同上面,每一份都簽著你的名字,白紙黑字,加上利息,總共一共八十萬八千四百二十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清清,你該去打工還爸爸媽媽的債了。」
我看著曾經讓我恐懼的帳本、合同,心裡竟然出奇的平靜。
我已經不是七歲的小女孩了。
「爸爸,你也是做生意的,你懂法嗎?」
我冷冷地看向他:
「第一,未成年人與其監護人之間的借貸合同,在法律上是無效的。第二,《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父母有撫養義務,你和媽媽所謂的AA制,本質上就是遺棄。」
聞言,爸爸媽媽都愣住了。
爸爸媽媽沒想到,曾經唯唯諾諾的小女孩,竟然能說出這些話來。
我從口袋掏出一張紙,那是我早已經準備好的斷親書。
是的。

我準備和爸爸媽媽斷親。
「你……你這個白眼狼!」
爸爸指著我,手指都在哆嗦,
「白眼狼,你難道欠債不還錢嗎?爸爸辛辛苦苦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報答爸爸的養育之恩嗎?」
我不再理會爸爸的指責。哦,不,他已經不是我爸爸了。他現在是趙國棟,趙叔叔。
「你所謂的養育之恩,就是拿了我親爸的遺產和賠償金,然後苛待他女兒嗎?」
背起書包。
那是我全部家當。
路過我媽身邊時。
媽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清清啊……」她試圖伸手拉我的衣角,「你別走,你走了,媽媽怎麼辦啊?媽媽還懷著你親弟弟呢……」
我停下腳步。
卻沒再看向媽媽。
「媽媽,」我輕輕叫了一聲,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
說完,我輕輕撥開她的手。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剎那間。
我聽到了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摔東西聲。
但我沒有再回頭。
外面的陽光好刺眼啊。
刺得我眼淚直流。
這是我在這個家裡流的最後一次淚。
從今往後,我的每一分錢,每一分努力,都只屬於我自己。
6
大學四年。
我得自己賺錢養自己。
我活得像個不會休息的賺錢機器。
擺脫了原生家庭的吸血,我發現賺錢其實並不難。
大一那年,我利用高考全省排名前五十的光環,接了三個家教。每小時兩百塊。
大二,我開始在網上寫文章、做翻譯。
大三,我拿到了國家獎學金,八千塊。
我拿著自己賺的那筆錢,去商場給自己買了好看的新衣服、新鞋子,又去吃了一頓海鮮自助。
那是我第一次吃帝王蟹。
我學著以前姐姐的樣子,把蟹腿掰開,大口大口地吃著裡面的肉。
好鮮啊。
生活好像在變好。
而關於那個家的消息,是從我以前的高中班主任那裡聽來的。
據說,
第二年的深秋,我媽生了。
如趙叔叔所願,是個帶把兒的。
趙叔叔給取名叫「趙天佑」。
寓意老天保佑。
而姐姐復讀了一年,花了幾十萬報了所謂的「保過班」,結果第二年連三本線都沒過。
趙叔叔氣得高血壓發作,住進了醫院。
而被寄予厚望的「小號」趙天佑,因為既是趙叔叔的親骨肉,也是媽媽的親骨肉,他獲得了比姐姐還要更多的血緣特權,和父母寵愛。
趙天佑從小喝著昂貴的進口奶粉,被慣得無法無天。
三歲了還不會自己吃飯。
稍微不順心就躺在地上打滾,把家裡砸得稀巴爛。
後來,趙叔叔的生意也出了問題,資金鍊斷裂。
聽說,他開始變賣資產了。
不過都與我無關了。
大四畢業那年,我入職了一家外企,年薪三十萬。
拿到offer的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媽媽蒼老疲憊的聲音。
「清清啊……我是媽媽。」
媽媽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聽你們老師說,你現在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高樓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川流不息,語氣冷漠:
「有事嗎?」
「那個……你趙叔叔生意虧了,家裡房子抵押了。姐姐又要結婚,婚禮籌備也需要花錢。還有你弟弟,要上幼兒園了,學費太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