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寧譽安沒說話,他給我上了藥,就要送我回家。
我搖了搖頭,實在牴觸那個稱為家的地方。
他也沒堅持,問我:
「我現在要去撿瓶子,你要一起嗎?」
寧譽安撿瓶子的地方是在一個廣場。
晚上這裡散步和擺攤的人很多。
「其實撿廢品挺掙錢的,這裡的加上學校的,能賣一筆不少的錢。」
我跟著寧譽安一起撿。
他告訴我什麼瓶子值錢,怎麼固定廢紙殼比較牢固。
又說哪一家收廢品的價格公道,不坑人。
我撿著撿著,突然蹲下哭了。
哭了很久,我才發現寧譽安也蹲了下來。

他也不說話,靜靜看著我。
我哽咽著:
「寧譽安,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嫌我很丟人?」
我這種人比起寧譽安實在太糟糕了。
明明可以靠自己攢學費生活費。
卻偏偏喜歡談戀愛花別人的錢。
我好吃懶做,總喜歡走捷徑,選輕鬆的路。
我以前總以為我恨寧譽安,討厭他。
但我其實只是嫉妒,嫉妒他坦蕩,嫉妒他昂揚向上。
寧譽安搖了搖頭,他把我拉起來:
「林簡安,你年紀小,心思不成熟,所以很容易被眼前的輕鬆蠱惑。」
「數學很難,物理公式不好記,六點的早讀也很辛苦。」
「但是你一定要學習,一定要考出這個小地方。」
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種話。
我呆呆地抬頭,被寧譽安用紙巾擦掉淚水:
「太過甜蜜的禮物,早就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林簡安,堅持一下,高中三年也不是很難的,對不對?」
12
我扔掉了那些廉價的口紅和短裙。
穿好校服,真的乖乖地開始學習。
但我的基礎太差了,聽課像是聽天書。
沒到三天,我又忍不住想抄作業。
寧譽安沒說什麼,但只要我抄作業。
那天下午他就會拒絕和我一起撿瓶子。
幾次之後我就不敢了。
寧譽安除了賣廢品,還會去修車鋪幫工。
他修車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的桌子旁寫作業。
但我太笨了,常常一道題講三遍也聽不懂。
寧譽安脾氣很好,實在被我笨到了也只會嘆口氣。
但我也很怕他嘆氣:
「我的腦子本來不適合讀書,是你自以為是。」
我其實不是想說這個,我是怕他嫌我笨嫌我煩。
如果被這樣說,我真的會很難受。
所以我搶先開口,只是想讓寧譽安反駁我。
但他嗯了一聲,我的眼睛瞬間就濕了。
寧譽安卻又說:「是我的錯,我太自以為是。」
「林簡安,你不笨,只是需要一點耐心。」
一周後,寧譽安送給了我一本筆記:
「不要抄作業,不要作弊,不會的我來給你輔導。」
筆記上面按照我的情況密密麻麻列了學習計劃。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種禮物。
輕薄幹凈的紙張上還殘留著墨香。
我很珍惜,翻的時候小心翼翼。
別人想碰都不讓碰。
13
在寧譽安的監督下,我不再逃學曠課。
但冬天天氣太冷。
我遲到的毛病總是很容易犯。
寧譽安去北京參加物理競賽時跟我說:
「我要去一周,如果這期間你沒有遲到,回來後我會給你獎勵。」
這個誘惑太大了,我使勁點頭保證。
前幾天都能按時上學,但最後一天我還是遲到了。
因為我爸又喝醉了,這次打我到半夜,我便起床晚了。
我深呼吸一口,拿出許久不用的手段。
對著門口檢查的同學眨眼睛撒嬌,求他不要記我的名字。
那同學看我的眼睛都直了,我就知道這事妥了。
但他突然眼神一變,沖我身後喊班長。
我一僵,就對上了寧譽安冷淡的目光。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看了多久。
14
今天出了暖陽,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只有我渾身僵硬,如墜冰窖。
我怯怯地跟在寧譽安身後,心中惶惶。
我知道他肯定看到了剛才的事情。
我又遲到了,又用了那種手段。
我想解釋,卻喉頭艱澀發不出聲。
我怕寧譽安覺得我無可救藥。
我怕他認為我死性不改。
我更怕他對我失望……放棄我。
不知道跟了多久,寧譽安找老師拿了兩張假條。
跟門衛說了一聲,就帶著我走了出去。
又是那個熟悉的診所,寧譽安讓我拉起袖子。
語氣聽不出情緒:「他又打你了?」
我低著頭說對不起。
寧譽安沒回應我,只給我上藥。
他把我帶回了他家。
狹小的出租屋內,他將床讓給了我,自己睡在客廳。
第二天,我聽到一個消息。
我爸不知道被誰尋仇,斷了一條腿,差點被打死。
我將寧譽安外套上不小心沾到的血漬指給他看。
「這會給你惹麻煩的,你不該做這種事。」
寧譽安在我心中一直是禮貌冷靜的好學生形象。
我完全無法想像他打人的樣子。
但寧譽安突然笑了一下:「林簡安,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好人了?」
他又說:「以後再打你,你就跑,別告訴我,你連個瘸子都跑不過。」
我看了寧譽安很久,聲音很輕地說謝謝。
寧譽安說:「以後每天多加兩套卷子,能做到嗎?」
我濕著眼睛,使勁點頭說好。
寧譽安說的獎勵是一盒北京特有的糕點。
但我沒有做到對他的承諾。
所以他沒有給我獎勵,我也沒有要。
15
高二分班,我選擇了理科。寧譽安也是。
但他去了火箭班,而我只在普通班。
我的成績提高了很多,不再吊車尾。
但離能考上大學還有著不小的距離。
而寧譽安開始參加各種各樣的競賽。
他會給我制定各種各樣的任務。
比如一個月不遲到、不走神,比如數學提高二十分。
每次完成,我就會得到一個小獎勵。
一個冰淇淋或者是一杯甜甜的奶茶。
我看著寧譽安做題的樣子,突然說:
「寧譽安,為什麼跟你在一起我會覺得很開心呢?」
我是真情實感的疑問。
學習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賺錢也是。
舅舅不讓外婆再管我,我爸扣著學校補助不給我。
我只能和寧譽安一起賺生活費。
打包廢品時我被割過手,為幾毛錢像個潑婦一樣吵架。
冬天發傳單常被人冷眼,手上的凍瘡也很疼。
食堂貧困生補助窗口的飯不好吃。
遠遠比不上陸堯經常帶我去的二樓。
我需要努力學習,努力賺錢。
明明比以前笑一笑就有人追捧的日子辛苦很多。
但為什麼我反倒會覺得更開心呢?
寧譽安頓了一下,敲了敲本子讓我別走神。
我眼尖地發現寧譽安寫錯題了,竟然將填空題寫成 abcd。
但我沒有指出來,只在心裡偷偷笑。
學霸犯這種簡單的錯誤,我說出來他豈不是很沒有面子。
16
高二的期末考試。
我奇蹟般地考進了班級前十。
前十名會獎勵一百塊錢。
我幾乎是興高采烈,十分珍惜地摸來摸去。
我想用這一百塊錢請寧譽安看電影。
但喜悅還未持續多久,我就聽到了旁邊的議論聲。
「林簡安怎麼可能考這麼好?抄的吧,肯定是作弊。」
「人家有本事呀,勾搭得寧學霸天天給她補課,你行你也去。」
「嘖嘖嘖,也可能是勾搭出卷子的老師,不會親嘴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拎著板凳就砸了過去。
領頭議論我的人被砸得頭破血流。
他不服,還在嚷嚷:
「林簡安,誰不知道你天天用漂亮換好處?」
「初中的時候請一頓飯就能跟你體育課組隊,給你抄作業就能送你回家,一袋零食就能摸摸手。」
你之前是什麼人大家都知道,現在在這裡裝什麼?
我僵硬在原地。
大家的議論仿佛血盆大口一樣向我撲來。
我張了張口想反駁,卻又如此無力。
我從小便會利用漂亮為自己謀取利益。
那樣輕鬆,又那樣容易。
我不在乎名聲,也不在乎羞恥。
而現在,年少時做過的事像是迴旋鏢一樣樁樁返還。
此後我做的每件事都會被蒙上曖昧的猜想。
當我自己不尊重自己時,別人也很難再尊重我。
看似一帆風順的捷徑。
往往會在以後付出更加沉重的代價。
17
放學的路上,我難得沉默。
我不知道寧譽安有沒有聽到那些難聽的留言。
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怪我連累了他遭受議論。
我躊躇了很久,又說對不起。
寧譽安停下修車的動作,轉頭看我:
「林簡安,你為什麼總要跟我道歉呢?」
「做錯題要道歉,瓶子撿少了要道歉,明明自己被議論反而向我道歉?」
寧譽安走過來,扯出紙巾:「一邊道歉一邊哭?我難道看起來很可怕?林簡安,我好像沒有凶過你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是愛哭的性格。
但在寧譽安面前,總是容易顯得脆弱。
「寧譽安,你以後離我遠一點吧,好不好,我這種人……這種人……」
我訥訥半天,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