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那個黃毛不敢說話了。其他人也往後退了一步。
「祁哥,你……你怎麼來了?」
祁霖面色如常,冷淡、鋒利,又帶著淡淡的厭世感。
他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腕的珠串,仿佛剛剛那個打人的不是他。
「我跟你說過什麼?你都當放屁啊?」
那黃毛震了一下,討好地笑了笑。
「我不是聽說你跟這妞分……」
話音未落,祁霖的腳已經踩上那人的手。
咔嚓一聲,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幾乎是瞬間,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幾個人跑得無影無蹤。
黃毛疼得齜牙咧嘴。
祁霖依舊面不改色。
「我說,你把我的話當放屁啊?」
14
黃毛屁滾尿流地走了,帶著祁霖扔給他的一大沓錢。
走之前,他對著祁霖連連鞠躬。
「祁哥,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找她麻煩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祁霖沒說話,認錯的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不見。
寂靜悠長的走廊,只能聽見我濃重的呼吸聲。
我在慢慢調整自己。
讓自己不要害怕,讓自己不要陷入那天的回憶,讓自己可以平靜對待這些傷害我的人。
我用盡全力,但好像還是很難。
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靠在牆邊。
眼淚一個勁地滴落。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為什麼要把我拉進車裡,把我帶到那個漆黑的屋子,對我拳打腳踢?
我好像陷在了一個十足的情緒怪圈裡。
圈子裡只有我一個人,我闖不出去,只能像個無助的小獸一樣原地轉圈。
直到——
「不是你的錯。」
那道平靜的、慢條斯理的聲音傳來。
「如果真的有錯,就當……」
漆黑到發暗的走廊,有微弱的光若隱若現地打進來。
祁霖頭微微靠在牆上,身子佝僂著,聲音很輕。
「是我的錯。」
「是我沒有救你,你才會陷入這種境地。」
「好學生應該被嘉獎,壞人應該得到懲罰,你沒有錯,林妍,」他輕輕叫我的名字,像是在撫平我內心的褶皺,「一切出現了偏差,但並不是你的錯誤。」
「是怪我,沒有救你。」
祁霖扯唇,在微暗的燈光下,像是徹底隱蔽在黑夜裡。
「實在找不到出口,也不要怪自己。」
15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祁霖和這件事無關。
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他是有轉身離開的權利的。
我都明白。我只是找不到出口了。
晚上,我剛回到家。
我爸媽生氣又著急的聲音就傳來。
「你又去了哪裡?」
「沒事就好好在家待著,自己遇到過什麼事不知道嗎?」
「你要是乖乖在家裡待著,放了學就趕緊回家,能遇到壞人嗎?環境不好,自己還不知道躲著點。」
我爸怒氣沖沖地說。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他們理想中女兒的樣子。
聽話,上進。每一步都按照他們的要求完成。
而遇到那件事之後,我開始變得渾渾噩噩,不再是原來那個開朗要強的學霸小孩。
我爸媽自然對我不滿意。
我媽嘆了口氣,拉長聲音道:
「你爸說的有道理,要不是你自己多管閒事,人家也不會有機可乘。」
所以……
一切還是怪我嗎?
因為是我沒有防備心,所以才會遭遇傷害。
剛剛才緩和了一點的心再一次被揪緊,我好像陷入了一個四面是陷阱的深淵。
四面都在不停說著:都怪你自己,都怪你自己。
我媽看出了什麼,連忙過來扶住我,她眼睛裡流露出心疼,語氣卻是責怪的。
「哎,你這孩子心理也是太脆弱,這事情都過去大半年了,那幾個小孩子都被放出來了。你還是不能提這事情,一提就激動,你得自己走出來啊,不然別人有什麼辦法?」
因為那件事之後,我很懼怕人多嘈雜的環境,尤其是陌生人。
所以上個月,我爸公司舉辦年會,他帶著我一起去,像往常一樣讓我上台表演發言。
但我面對著聚集的閃光燈和目光,身體突然不受控制。
第一次,他在下屬和合作夥伴面前丟了臉。
因此,我爸臉色也十分不好。
他狠狠撣了撣煙,道:「你自己不想好,別人有什麼辦法?」
「再說了,」我爸憤憤地移開眼睛,恨鐵不成鋼道:「說不定是你哪裡招惹了人家,不然……」
話音未落,我哥砰的一聲就出來了。
他頂著一個雞窩頭,顯然是剛睡醒的樣子,連嗓子都是沙啞的。
但還是嘶吼出聲:
「你倆是不是有毛病?這是她的錯嗎?你們不能懲罰施暴者,一個勁在這逼她幹嘛。」
「想要掙面子自己上去掙,我和妹妹不是你們炫耀的工具。」
我爸氣得發抖:「你個逆子!」
我哥可能逆子太多次了。
他一點不害怕,拉著我就出了家門。
「走,這地方沒法待了。」
「他們願意心理強大,讓他們自己強大去吧,走,哥哥帶你出去散散心。」
家裡的批判突然變成了一場逃離。
我後知後覺地跟著我哥走。
直到走出家門口,來到街道旁邊。
我正跟著我哥的腳步。
突然見他腳步一停,後知後覺地抬頭,撓了撓頭,問我:
「爸媽剛剛跟你說什麼了?為啥要訓你?」
我:?

敢情你什麼都沒聽見?
我哥揉了揉眼睛:「剛睡著就被電話叫起來了,然後就衝出去了。」
「所以,」我哥一臉認真地問我,「妹,咱倆上哪?」
16
最後還是我哥找了個酒店,讓我先在外面住一段時間。
等到開學,他說他送我去學校。
我有些發懵:「這樣好嗎?爸爸媽媽不會生氣嗎?」
我哥嘆了口氣,說:「你現在應該更關注你自己。」
「等明天,我帶你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怔了一下。
為什麼要去看心理醫生?
那件事已經過了大半年了。
一切都變好了不是嗎?
我哥說:「你生病了。」
「你一直沒從那件事裡走出來。」
「不能這樣下去。」
第二天,他拉著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我心裡有防備,掏出手機來查了查。
是業內很有名的心理醫生。
她果然很專業。
即使在我各種防備的情況下,依然笑意盈盈的。
最後結束的時候,她看著我,認真說:「很多人遇到不好的事情,都會陷入一種受害者有罪論,自己會長久地陷在那場事件里,反覆走不出來。對周圍充滿了防備,隨時會驚恐發作的狀態。」
「這是正常的。」
驀然被人詳細地說出心理狀態。
我腦海瞬間浮現這半年的畫面。
我不敢一個人走小巷。
我走在路上,看到停在路邊的人都會害怕。
偶爾有麵包車駛過來,我會渾身發抖,驚恐地跑遠。
還有很多很多個時刻。
……
我內心總是有根細細的弦。
那根弦死死繃著,不斷告訴我:你要保護好自己。
你要做好,你要充滿防備。
這樣別人才不會傷害我。
不知不覺地,我居然哭了。
醫生同情地看著我,繼續往下說:「這樣下去,你的痛苦是會反反覆復的,除非你能找到一個出口或者情緒發泄對象,把這種壓力情緒轉接給他,這樣痛苦才會減輕點。」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了祁霖。
我想到了他住在我家。
我跟他劍拔弩張的那幾個月。
害怕的情緒好像是被沖淡了點。
畢竟,我一看到他,就會想起他的見死不救。
原來,是這樣。
但,我和醫生對視一眼,彼此都知道,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唯一的辦法就是……
「愛自己。」
醫生說。
「你必須明白,受到傷害不是你的錯。」
「即使受害人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那也不代表他們沒有錯。你不能把錯誤全攬到自己身上。」
「你必須愛自己,然後承認,有些人傷害你是沒有原因的。」
話至此。
我眼淚突然落下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裡的那根弦徹底崩掉,彈得人頭破血流。
可能因為哥哥的所作所為不得爸爸媽媽喜歡。
我從小就被教育,你要乖,你要聽話,你要上進,你要各方面做到極致。
這樣別人就會很愛你,很欣賞你。
這樣的人生才是好的人生。
我一直聽話,一直這麼走著,分毫不差。
我成績很好,我善於交際,我努力上進,別人都很喜歡我。
直到那天,那群人突然衝上來,莫名其妙地傷害我。
為什麼啊?
為什麼要傷害我?
我找不到答案。
所以,本能地把一切歸咎到自己身上。
還有,那個人。
……
醫生跟我又聊了很久,最後我出來的時候,我哥一把把我抱住了。
他哭得嗷嗷的,驚天動地:「對不起啊,妹,我都不知道你心裡這麼苦,我這個當哥的真的是不合格啊。」
「妹啊,妹……」
雖然我臉上淚痕還沒幹完全,但他這麼乍一喊,滿走廊都是他的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