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打開了窗戶。
風順著窗戶往裡灌,模糊了媽媽的聲音。
「昭昭……」
我又難過,又慌亂,心裡一急,轉身就跑了。
我跑出好遠,藏在另一棟樓的拐角處,偷偷往那邊張望。
可是。
我等了很久。
也沒看見媽媽的身影。
心裡酸酸的,遲鈍的思緒在這一刻終於歸位,我可真笨,媽媽怎麼可能追下來。
她早就不要我了。
31
程驍的身體隨著寒冬的到來,漸漸垮下。
奶奶開始急著賣房子。
可他家裡住的也不過一個低矮的小平房,抵押不成,也沒人肯買。
奶奶每天紅著眼睛,四處借錢。
我幫不到什麼忙。
只能努力地找活干,想掙點錢幫他。
好不容易有老闆肯收留我,是在一家炸雞店裡做服務員。
可工作的第三天。
我遇見了媽媽。
爸爸買了一輛舊輪椅,媽媽推著他,弟弟跟在旁邊。
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我躲在後廚不敢出來,可另一名服務員去廁所了,後廚催得緊,我怕丟了工作,只能硬著頭皮端了出去。
把托盤放在桌上,我匆匆轉身。
卻還是被眼尖的安安看見了。
「姐姐?!」
「我、我不是」,我慌亂著想躲,「你認錯了!」
安安卻已經撲了過來。
他抱著我大腿,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你回家吧,好不好?」
「安安可想你了!」
「爸媽也想你,爸爸整夜抽煙,看著你的照片,媽媽每天都偷偷掉眼淚。」
「我……我也是」,他癟著嘴,「我一想姐姐就掉眼淚。」
「再哭下去,我就不是男子漢了……」
我慌亂地看向媽媽。
她紅著眼看向我,唇輕微翕動著,最後卻還是欲言又止。
爸爸朝我招了招手。
「昭昭,你坐下來一起吃點,好不好?」
「不、不用了。」
我侷促地搖搖頭,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來面對他們,也不知道該不該叫他們。
最後,也只是結結巴巴說了聲謝謝。
爸爸的笑容僵在臉上。
媽媽通紅的眼眶,蓄滿了淚。
他們沒有再叫我。
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後拽著哭喊的弟弟離開了。
我去收拾桌子時,發現托盤下方壓了兩百塊錢。
32
程驍最近狀態好起來了。
他又恢復了那副痞里痞氣的模樣。
再戴著鴨舌帽。
一看就不像好人。
「怎麼樣?」他朝我挑眉,「我說過,我命硬得很。」
我沒理他。
窩在奶奶旁邊,跟著奶奶學織圍脖。
最近是一年裡天氣最冷的時候,可是,程驍的圍脖送給我了,我想給他織一條。
再給媽媽織一副手套。
我學得可快了。
奶奶一個勁誇我聰明。
我也覺著很驚奇,我這樣笨,手倒是還算巧。
圍脖很快就織好了。
奶奶捧著它不住地稱讚,「我們昭昭有雙巧手呢,這圍脖織的,比外面賣的都好。」
對啊!
我可以織圍脖,然後拿出去賣!
想到這裡,我幹勁十足,每天從炸雞店裡回來,都會在小夜燈下拚命織圍脖。
程驍對此很不滿。
「再織下去你都快成瞎子了!」
「到時候又瞎又笨,誰娶你啊?」
「你唄。」
我順嘴回答他。
卻發現對面沉默了。
程驍正錯愕地盯著我,表情很不自然,他摸了摸鼻尖,「別自戀了,誰要娶你啊?」
「你不是嗎?」
我認真地看著他,「爸爸就是娶了媽媽才住在一起的。」
「我們現在就住在一起了。」
程驍臉紅,「喂,我們最多算合租!」
「我是收留你,不是娶了你。」
「就算娶你,也得……」
他頓了頓,臉上的紅暈漸漸化為蒼白,他偏開眼,輕聲說完了那句話。
「也得我這條爛命能活下去再說,笨蛋。」
33
我擺了個小攤子,售賣我織的各種圍脖,手套,還有一些新學的小飾品。
生意出奇地好。
晚上,我窩在小夜燈下興奮地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
出攤十天,賣了一千兩百五十九塊。
「財迷。」
程驍在一旁笑我。
我沒理他。
又數了一遍錢。
真好啊。
我快成小富婆了。
就有錢給程驍治病了。
我還要掙很多錢,把爸爸的腿也治好。
正想著,視線里忽然多了一抹刺眼的紅。
我愣了兩秒。
才遲鈍地意識到——
程驍吐血了。
34
程驍被推進了一個叫做重症監護室的地方。
不讓人探望。
我很害怕。
而且,那個地方很貴,我的一千兩百塊甚至遠遠不夠一天的費用。
我很害怕。
程驍是不是、快要死了?
這個認知讓我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35
程驍清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出院回家。
「這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老子命硬。」
他明明手也在顫抖,但還是平靜地說道,「走,回家。」
他的頭髮已經剃光了。
身形也瘦削了許多。
一米八五的個子,看起來竟比我都瘦。
可是。
就連我都明白,他現在回家,就真的只剩了死路一條。
奶奶紅著眼睛抹淚,聲音渾濁,終於是鬆了口。
「回……吧。」
不回還能怎麼辦呢?
奶奶借遍了親戚朋友,求了所有認識的人,也湊不夠那些天價治療費。
程驍已經很虛弱了。
他坐在輪椅上,我有些費力地推著他。
外面起風了。
臘月的寒風如烈刃,撕裂人心。
我感覺心都要碎了。
「昭昭。」他忽然叫我。
「以後,你就跟著奶奶過吧。」
「我託了幾個朋友,他們會多照顧你和奶奶。」
我鼻尖發酸。
好努力地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別說我們了,說說你吧。」
「你想做什麼?」
程驍笑了聲。
「昭昭也要送我兩個願望嗎?」
「三個。」
我忍著眼淚,聲音發悶,「三個願望。」
程驍沉默了好久,我推著他走出醫院大門時,忽然聽見他很輕的聲音。
「我們還沒有過合照呢。」
「昭昭,我們去拍張照吧。」
36
照相館裡。
程驍戴了假髮。
很好看。
他原本就長得漂亮,如今雖然瘦了許多,但也只是添了幾分脆弱感。
攝影師指揮著我們站得近一點,再近一點。
「你們小情侶是不熟嗎?」攝影師無奈笑了,「貼近一點,男生把手搭在女生肩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臉有點紅。
快門按下的前一秒。
程驍把手臂搭了過來。
畫面定格在他摟著我的一瞬間。
37
奶奶開始出入各個喪葬店。
去給程驍準備後事。
我知道,那是給死人準備的東西。
這也意味著。
程驍快要死了。
我無助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忽然。
我想起了媽媽曾經發的那條求助貼。
有一位同城的用戶曾經評論說,他願意資助我治病,讓媽媽別拋棄我,但評論區都說他是騙子。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我聯繫了那位用戶。
他約了我下午三點,在咖啡廳見面。
我很緊張。
我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好人,我會不會像當初被程驍騙一樣,再被他騙。
但我必須要去。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不希望程驍死掉。
下午兩點半,我找了個藉口出門。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廳,拘謹地坐在靠窗的最顯眼的座位。
大約五分鐘後,有人進來。
我期待地望過去,對方是一個看起來……很不靠譜的人,穿著很張揚的彩色的貂皮外套。
脖上的金鍊子很粗。
氣勢洶洶,拽得不行。
我緩緩收回視線,可幾秒鐘後,他卻停在桌前,戴著黃金扳指的手敲了敲桌面。
「你就是林昭昭?」
我抬頭看著他,徹底傻了眼。
38
事實證明,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是真的。
這個穿貂的大哥不只是五官周正,他還真的是個好人。
他要我證明了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然後就承包了程驍的治療費。
用他的話來講——
「哥有的是錢,我家在國外有礦,金礦知道不?哥就是想做點慈善,積點功德。」
「上任女朋友跟我分了,說我是暴發戶,還說我沒素質,沒愛心,媽的。」
「讓你那小朋友放心治,多少醫療費我都兜著。」
「還有你那瘸腿的爹,你的笨腦袋瓜,都給我一起治了。」
我誠惶誠恐,「不、不用了。」
大家都治的話,實在太貴了。
「這才幾個錢?」
他點了根煙,然後很快被店員給說了,他也不惱,笑呵呵地摁滅了煙,「抱一絲啊。」
他夾著那根熄滅的煙,告訴我。
「放心,哥有的是錢。」
「就當獻愛心玩了。」
「想想過去幾頓酒的錢,現在居然能救一個人,多有意思。」
最後。
他強勢地決定了一切。
要把我們仨都送進醫院治病。
臨走前,他塞給我一張金燦燦的名片,「上面有我電話,隨時聯繫我。」
溫熱的手掌拍了拍我腦袋,動作很像我爸摸老家那隻大黃狗。
「放心治病。」
「還有。」
「哥這名片是金子的,你可別貪便宜給我賣了,留好了,哥比這點金子值錢多了。」
我一聽是金子做的,連忙把名片收好,生怕弄丟了。
「好……」
話音未落。
大哥的手還沒收回,我就看見了程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