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得很小心。
可是。
走了好久,都還沒找到家。
我記得是向左轉,還不對,我就試著向右走,可是左轉右拐,周圍的景象還是越來越陌生。
我走得腳都快抽筋了,只能蹲在路邊。
我好恨自己的愚蠢。
恨自己沒用。
如果我也能像正常孩子那樣聰明,就不會一直給媽媽添麻煩了。
街頭人來人往。
直到。
有沉沉的腳步聲停在了我面前。
「林昭昭。」
我抬起頭,看見了程驍。
他穿著黑色的棉服,站在冰天雪地里,鼻尖凍得通紅,「找不到路不會打車嗎?」
他朝我吼著,「你是笨蛋嗎?」
我眨了眨眼。
快要結冰的眼睫下忽然落了滴水。
「是啊。」
我比笨蛋還笨啊。
你知道的,不是嗎?
14
程驍把我送回了家。
我有點不敢進門。
不敢面對爸爸憤怒失望的眼神。
程驍推了推我,「進去吧,你爸要是罵你,你就跑出來,我在樓下等你。」
爸爸沒有罵我。
但他也沒有和我說話,只是低頭給弟弟講著故事。
晚上。
我起床上廁所時,透過爸媽沒關嚴的房門,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媽媽嘆息著算帳,「又借了三千塊。」
「要不,明天問你姐借點吧?」
「嗯。」
「你也別怪昭昭,她也不是故意的。」
沒開燈的房間裡,爸爸指間的香煙閃起明滅的火光,「我就是覺著……他們說的可能沒錯。」
「什麼?」
爸爸沙啞的聲音,在夜色中緩緩響起。
有種近乎殘忍的篤定。
「可能,昭昭就是個掃把星吧。」
如今的我已經懂得了掃把星的含義,我赤著腳,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如墜冰窟。
但是我想。
爸爸說得沒錯。
媽媽可能也是這樣認為的,她沒有反駁,只是嘆了口氣,
「說到底也是咱們虧待了昭昭,反正,先替她把願望都完成了吧。」
「也算咱們當父母的,盡了最後一點心意。」
「好。」
……
凌晨時分,趁著爸媽睡著。
我又一次偷偷取走了日記本。
悄悄數著剩下的願望。
還有 7 個。
我死死摳著日記本的邊緣,忽然好想哭。
是不是意味著,我只能在媽媽身邊,再待七天了?
我顫抖著拿起筆,很自私地想,要不,我偷偷添一個願望吧?
我不貪心,我就添一個。
能多留一天就好。
可是,筆尖頓在紙上好久,我還是放棄了。
我想起了媽媽看向我的眼神。
疲憊,失望,以及即將擺脫累贅的如釋重負。
15
大姑主動擔起了照顧奶奶的責任。
媽媽在家照顧我們。
日記本扉頁上的願望,每過一天,就會被劃掉一個。
可是。
本子被媽媽收起來了,我找不到。
我也記不清還有什麼願望。
只能惶恐地在帖子裡數著,數願望的數量,數我被拋棄的日子。
還有六天。
清早起床,帖子又更新了。
【女兒想要一隻小貓。】
【可她喜歡的貓咪太貴了,我去外面抱了一隻小流浪貓。】
【它很乖,很親人。】
【希望……它以後能陪著我的女兒,好好保護她。】
很多網友都質疑媽媽是炒作,在評論區罵她為了熱度沒有下線。
但媽媽從來沒有回應過。
她把帖子當作一個發泄口,安靜地記述著自己拋棄女兒的「罪行」。
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
網友們的討論聲越來越少:
【不知道是炒作還是真事,代入一下媽媽,真的無奈又心酸。】
【不敢苟同,如果我以後有了孩子,再苦再難都要咬牙忍下去。】
【樓主說要拋棄,怎麼拋棄?把她扔了,賣了,嫁人了?】
【追了很多天,看得心裡酸酸的,樓主,那三十幾塊錢我出了,你別不要她了,行嗎?】
我一條條看完。
心裡酸脹脹的。
房間的記事本上,我數著日子又劃掉了一天。
還剩五天了。
我有點想哭,但是忍住了。
屋外隱隱傳來貓咪的叫聲。
我對著鏡子扯起嘴角。
應該開心才對,媽媽又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啦!
16
這是一隻小小的狸花貓。
卻意外地親人。
我給它喂了一點吃的,它就蹭著我褲腿撒嬌。
我想起媽媽在帖子裡說的話。
忍不住抱起它。
它那么小,縮在懷裡小小一團,看得我心都要化了。
小可憐。
你才找到主人。
五天以後,就要跟著我一起流浪了。
17
我又去了那間網吧。
程驍正趴在櫃檯前睡覺。
我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等著,等到我雙腿發麻,他才睡醒。
「林昭昭?」
他挑眉,「找我?」
「是。」
我有點緊張,他的朋友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和程驍笑。
「有事說。」
「我、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程驍險些被口水嗆死。
他朋友笑著給了他一拳,「你小子還說沒戀愛?嗯?」
「滾。」
程驍罵了他一句,把我拽出了門。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
「行,五天以後,我去接你。」
「四天吧。」
我吸了吸鼻子,「四天後的晚上十點,你在樓下等我,行嗎?」
我不想讓爸媽覺著,是她們拋棄了我。
尤其是媽媽。
我怕她會愧疚,會埋怨自己。
這樣,在她們扔下我之前,我先悄悄離開,就是我自己偷跑了的,和媽媽無關。
程驍深深看了我一眼。
「行。」
18
我從媽媽的帖子裡,想起了後面的兩個願望。
都渺小得可憐。
「弟弟咳嗽時候喝的糖漿,聞起來很甜,希望我下次咳嗽的時候,也能喝一瓶蓋。」
可是。
我感冒的時候,吃的都是很苦澀的藥片。
「想要一個芭比娃娃,那種能梳頭髮,換衣服的。」
「我想當她的媽媽。」
現在,我長大了,芭比娃娃也已經不流行了。
大街小巷的玩具店裡,多出很多更可愛的棉花娃娃。
其實,那些寫在日記本上,褪色了的願望,已經不是我現在想要的了。
可媽媽還是執拗地想要替我滿足。
像是在補償小時候的女兒。
也像,是在心裡為自己贖罪。
19
我聽見媽媽跟爸爸商量:
「糖漿再甜是藥,昭昭也沒感冒,吃藥對她身體不好。要不,這個願望還是算了吧。」
我很著急。
不能算了!不行!
那樣的話,我僅剩的四天時間就要變成三天了。
於是,我偷偷洗了涼水澡,在心裡盼著快快感冒。
中午的時候,我終於流鼻涕了。
還咳嗽了兩聲。
於是,我興沖沖地跑去找媽媽。
「媽媽,我感冒啦!」
「可以喝糖漿了!」
我很開心地舉著藥,還忍不住吸了吸鼻涕。
媽媽錯愕地看著我,愣了兩秒,才從我手裡接過止咳糖漿,喂我喝下。
啊……
其實它不甜。
不好喝。
弟弟在旁邊手舞足蹈地笑話我:「姐姐真笨!糖漿可難喝了!」
笑夠了,他又遞過來一顆糖。
「姐姐吃糖。」
「媽媽說很久都見不到姐姐了」,他一臉天真地問我,「你要去哪啊,能不能帶上我?」
媽媽驚慌地去捂他的嘴,卻已經晚了。
爸媽幾乎同時看向我,神色難堪又緊張。
儘管早已經知道。
但聽見這話從弟弟口中說出來,我還是覺著心口一悶。
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笑了笑,「媽媽嚇唬你呢。」
「安安要是不聽話,姐姐就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弟弟連忙抱住我手臂。
「安安聽話,姐姐別走。」
我揉了揉他圓溜溜的腦袋。
「好。」
可是笨蛋。
姐姐不走的話,會拖累你的。
媽媽說過,我每天都吃的那個藥,很貴。
定期的康復治療,也很貴。
但是我知道,如果把我鎖在家裡,當一個傻子養的話。
很便宜。
可她們沒有。
20
程驍忽然剃了光頭。
帽子被風吹掉的那一刻,他慌亂地用手捂住腦袋。
從沒有過的侷促。
我愣了愣。
彎腰撿起帽子遞給他,小聲問道,「冷不冷呀?」
程驍愣了下。
我又問他,「會不會凍腦袋呀?」
「但是挺帥的,真的。」
程驍愣了兩秒,把帽子戴了回去,還是那副冷冰冰不怎麼愛說話的樣子。
「冷。」
「沒看我戴帽子麼?」
「哦,那你為什麼剃光頭?」
「打賭輸了。」
「肯定是你又騙人了,被人把頭髮剃了。」
程驍笑了聲,「誰說你笨,這不是挺聰明的?」
那當然了。
天空又飄起雪花。
我們沿著人行道一路走,回頭一看,留下兩行長長的腳印。
起風了。
程驍兇巴巴地把他的圍脖繞到我脖子上,「大冬天的露著脖子,不知道冷嗎?」
我沒說話,笑呵呵地往圍脖里縮了縮。
好暖和。
這個冬日的下午,空曠的人行道上,留有程驍體溫的圍脖,是很淡的消毒水味。
21
媽媽的帖子又更新了。
【還剩三個願望了。】
【我一直忍著沒敢看她後面的願望是什麼,今天終於忍不住看了,卻發現,這些願望,我好像都沒辦法幫她實現。】
配圖一張照片。
是我歪扭潦草的字跡:
【希望變成大力士,能幫爸爸媽媽掙錢!】
【想讓奶奶也喜歡我一點點。】
【希望能吃少一點,會更省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