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閉嘴!你這是家暴,別說話了!」
原來他知道是家暴。
也是,他畢竟去南方了幾年。
可他還是選擇回了這裡,裝聾作啞,吸骨敲髓。
「阿媽,你難道真的要我背上案底嗎?你偏心也得有個度吧。」
「大不了我不找建英了,你趕緊跟警察解釋一下。」
我咬死了家暴,他們被拘役了七天。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樣,沉默的把屋裡收拾成原樣。
給建英打了電話,家裡有點事,我得回家看看。
讓她別焦慮,在考場上盡力就好。
她一如既往的沉默,最後才說了句好。
又托阿秀多多照應著她,代我送她上考場,讓建英也有親人接送。
阿秀看著我臉上的青紫,泣不成聲:「你這又是何必,兩頭不落好,建英心裡還對你有怨。」
我仿佛又聽到了阿媽哼唱的歌謠。
她說我要念書,要走出這裡。
那時我不懂,如今希望我的女兒要念書,要走出這裡。
「阿秀,爛透了的是我的人生,不是建英的。」
「我知道建英,她知道了肯定不會老實念書的,她會護在我面前,我的女兒永遠站在我這邊。」
「可我不想,我想讓她去念大學,去城市裡工作,再也不用和我們一樣。」
我笑了笑:「阿秀,我要離婚。」
我把所有的積蓄給了阿秀,等建英高考完別讓她回去。
在草原,沒有離婚只有喪偶。
離了婚的女人無處可歸,娘家不會收留她。
她是不詳的象徵,是被詛咒的人。
我鐵了心的要離婚,鬧的天翻地覆。
我只有這一次機會,頭破血流也不肯認輸。
我贏了。
前提是要拿齣兒子的彩禮,現在就要。
看著男人充滿惡意的眼神和笑,迎面的風吹的我眼眶酸澀。
我這一輩子似乎從未被長生天眷顧過,仿佛這輩子都逃離不了這裡。
一雙手握住我的手腕,瘦瘦的身形擋在我面前。
5
是阿秀。
她拿出了這筆錢。
扔掉了我所有的東西,拉著我孑然一人又宛若新生的走出了這裡。
建英考的很好,能上北京的大學。
她說想家了,想回去看看。
我攔下了她,任她怎麼說都不允許她再回去,不顧她反對的刪掉了男人和她哥哥的一切聯繫方式。
她嘶吼著質問我:「你究竟要控制我到什麼時候,這三年我一次都沒回過家,也沒見過阿爸和哥哥!」
「我和你阿爸離婚了,前兩天。」
「他們想把你嫁出去,換氂牛換彩禮。」
我知道這對她太過殘忍,可這就是事實,建英不能對他們殘存絲毫幻想。
她呆愣在原地,喃喃著不可能,執意要去問個明白。
我看著她,第一次打了她:「你回去啊!回去被他們賣給別的男人換彩禮,回去嫁人生孩子,回去一輩子留在那裡!」
填報志願時,她想學考古。
我不知道什麼是考古,我只知道學那個不賺錢,沒辦法買房子養活自己。
她很反感我,無論我怎麼勸都不行。
最後故技重施,拿自己威脅她。
她還是聽話的報了計算機專業。
自此,再也沒聯繫過我。
我不在乎,我只要她前路坦途,一片光明。
知道她轉專業到法學時,我從天黑枯坐到天亮。
有時我也會分不清,把我的想法一味加在她身上究竟在幫她還是在害她。
其實,這樣也好,她心裡攢著一股勁兒。
我能幫建英的也就到這裡了,往後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阿秀看著我們越發冷淡的關係焦急萬分,最後都化成一句長長的嘆息。
我在建築工地旁開了一家飯店,養活了自己還能攢點錢。
偶爾還能和阿秀一起周邊一日游。
女人得有自己的家,得有自己的房子。
我想買個房子,不用太大,夠兩個人住就好。
建英大學畢業那年,他們找到了我。
男人娶了新女人又生了個男孩兒,兒子欠了債。
想借錢,我沒同意。
他們又找到了建英,等我知道時建英已經把自己大學攢的錢給了他們。
「我不想我的生活在被打擾了,不管是他們還是你。」
她身後遠遠的跟著一個人,我認識他。
是建英高中時的那個男同學。
建英還是太年輕,不知道什麼是貪得無厭。
男人再次找到我時,要的錢更多了。
見我不給,就獰笑了起來。
「我女兒好歹也是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雖然年齡大了點,村裡還是不少人願意娶的。」
「建英是個好孩子,聽說她阿爸快死了,總得回去看一眼吧。」
時隔多年,我再次跟這個男人廝打在一起。
失手之間,我殺了他。
後來我才知道,建英那時在備考公務員。
因為我,她政審沒過,進不了檢察院。
我又毀了她的人生規劃……
「阿姨,阿姨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看著這些小姑娘眼底的關心,心臟後知後覺的疼了起來,細細密密的。
當年,我不該那麼狠心,剪掉建英的辮子。
我顫著手拿出藥,苦澀的藥在舌尖散開,苦的讓我難以忍受。
好在,好在她現在過的不錯。
現在的火車跑的真快,比以前快多了。
和小姑娘們在車站揮手告別,我深吐一口氣。
抬眼卻看到了建英。
她站在不遠處,沉默又喧囂。
6
阿秀怒氣沖沖的錘了我一下,很快又抱著我哭了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想自己找個地偷偷死,想都別想。」
我抱著她,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建英的方向。
太過怯弱,反倒不敢猜測她為什麼來。
「我什麼都告訴建英了,也是她帶著我坐飛機來的。」
阿秀嘮嘮叨叨的拿過我的行李,說著這些年外面天翻地覆的變化。
建英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沉默的站在一邊,沉默的開著車,沉默的帶我去醫院。
真是奇怪,之前在她面前還沒什麼感覺,現在卻有一種莫名的畏怯。
醫生問話時,我像做錯事情的小孩不敢看她。
「兩年前就開始疼,現在疼的厲害。」
「會吃止疼藥,已經不大能吃下飯了。」
「手軟腿也軟,很累也很想睡覺。」
拿到診斷報告時,阿秀哭的泣不成聲,要帶我回北京。
「德吉,我們回北京,去北京的大醫院看病,聽話昂。」
我搖了搖頭。
我的身體我清楚,我想回去看看,想躺在阿媽身旁。
北京城不是我的歸宿,我也不想住在小小的盒子裡,太逼仄了。

建英突然就笑了,診斷報告沸沸揚揚的灑在我身上。
「憑什麼!憑什麼你好人做盡,最後沒良心的是我。」
「你以為你是誰?!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自以為是的對我好,自以為是的不讓我做家務,自以為是的讓我上學,自以為是的讓秀姨照顧我,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考慮過我的意見!」
「我恨你,恨你剪掉我的辮子被人嗤笑乞丐頭,恨你不尊重我的志願讓我念計算機,恨你殺了阿爸……到最後我成了最大的笑話,」
「你偉大,你光輝,你燃燒自己成全別人,那我呢?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
看著無力跌跪在地上的建英,我蠕了蠕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想扶她起來,被她一把揮開:「恨來恨去,我最恨的竟然是你不告訴我。」
你不告訴我,自己承擔了一切。
你不告訴我,讓我像個傻子,幫了那麼多人卻唯獨沒幫過你。
我看著她,只知道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我只想讓你逃出這裡,卻忘了詢問你的意見。
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對你好,只知道把我覺得好的東西給你,到最後卻讓你這些年這麼痛苦。
對不起,建英。
我錯了。
再來一次的話,我一定改一定改。
我不會再剪掉你的辮子,會把它梳的又光又亮;也不會再強迫你選不喜歡的專業,會驕傲的說我女兒未來是考古學家;也不會在和男人廝打在一起,不會毀掉你的人生……
建英,下輩子別做我的女兒了。
我會求長生天保佑你,保佑你投到家庭和睦的書香門第。
阿秀一把撈起了我們兩個,勒令我們誰也不許哭。
「建英,聽你媽的吧。」
「不想治就別治了,到最後讓她按自己的心意活吧。」
7
我們回到了草原,回到了曾經我想逃離的地方。
這裡蓋起了高高的樓房,鋪上了寬敞的柏油路,村裡還建了小學。
阿秀說,政府政策好,大力傾斜西部地區,建設支援西部地區。
建英是著名的大律師,村裡還請建英開一場普法宣傳。
我像個小學生似的乖巧坐在下面聽她講課,看她意氣風發,看她受人尊敬。
阿秀笑我跟個小孩似的,我抿了抿嘴笑了。
我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累了,一個小時的宣講已經讓我精疲力盡。
我就想再看看建英,看看我的女兒。
這樣以後去地底下見了阿媽,可以跟阿媽講一講。
她的外孫女念了書,走出了這裡,成了大律師,還上過電視呢。
阿媽當年讓我念的書沒白念,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執著讓建英上學念書。
阿媽在草原跑,我才能站在地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