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比單位更快能打聽到消息的地方了。
可路白支攤的東西一件不少,錢卻多了。
她和錢璟的關係很快被路母發現。
「你還未成年呢,知道什麼是戀愛嗎?」
「你每天陪人出去,然後拿錢回來。」
「要是出了什麼事兒,那男的說自己花了錢。你自己說得清楚嗎!」
路白被打疼了,出言不遜。
「那又怎樣,反正我也不是你親生的!」
路母氣得心絞痛。
「誰告訴你的!」
路白任性地大喊:
「是我哥!是路之遙!」
「你們以為瞞得很好?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是路之遙親口和我說的。」
「你不是要買這套房子嗎?錢璟他爸是廠長,他家有錢,我和他在一起,房子不就到手了嗎?」
路母高血壓都犯了,被氣得頭昏腦漲。
「你不是我生的,可你是我教養大的。你不光是打我臉,還誅我心。我怎麼教了你個不要臉的……」
路白被追著打。
聲音陣仗之大,整個家屬院都聽見了。
事情發生時,路之遙在上大學。
沒有人維護的路白,被關在家裡很長一段時間。
情緒時好時壞,還喜歡胡言亂語。
被醫院確診為心理疾病。
當時的人們對抑鬱症沒有清晰的認知,都覺得查出來心理有問題,那就是神經病。
7
這就是路之遙所謂的「說錯的那句話」。
因為對路白患病的「內疚」。
路之遙竭盡所能地為路白擺平一切煩惱。
即便路母去世後。
路白如願嫁給了家境優渥的錢璟,過上了不算錦衣玉食可也是衣食無憂的生活。
即便路之遙與我結了婚後。
他和路白成了兩個有家庭的人。
可但凡錢家有點風吹草動。
路之遙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出現在養妹路白身後。
他自詡是娘家人給路白的底氣。
唯恐路白受到丁點委屈。
婚後這些日子,我就是再愚昧再遲鈍,也該看出來了:
路之遙對路白的關懷與寵溺,早就超出了正常兄妹的界限。
他就是暗自喜歡著自己的養妹路白。
喜歡到她已嫁為人婦,也看不得她有一點不幸福。
路之遙越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維護她。
我們的婚姻裂痕就越大。
路之遙缺席頒獎典禮,台上那盞探照燈砸下來之前。
我一直困在痛苦裡。
世上不是愛而不得才痛苦,而是得到之後,你發現不如不愛。
我愛路之遙。
所以遷就他種種的離譜與不合常理。
可失望透頂之後,那種愛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了。
8
思緒回到此時的病房中。
我嚴肅地說:「路之遙,我們離婚吧。」
路之遙驚詫。
「曉博,你說什麼呢?」
我一針見血:
「你叫路白回去想清楚,還要不要和錢璟過下去。你心底就沒希望他們離婚?」
路之遙滿臉駭然與錯愕,生氣指責道:
「曉博,你昏了頭,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問了句老生常談的廢話。
「路之遙,那你愛我嗎?」
他難以置信。
「曉博,我們當然相愛,否則我為什麼會和你結婚?」
我怒極反笑。
「你愛我,就是以愛為名,把我的一切能貢獻的、能犧牲的,都慷慨地拿去給路白?好為自己贖罪嗎?」
「結婚這些日子,大到我們的婚期,小到一匹布,一碗湯……」
「你問過我願意嗎?」
路之遙好像頗為不解,還在堅持解釋。
「這些難道不都是小事嗎?你要是介意,我以後慢慢補償你……」
我滿腹怨懟。
「什麼以後?」
「是你從我這裡拿走,然後我再揣著期望,等著你哪一天良心發現想起我的以後?」
「那是你想要的以後,我不要!」
病房門被一下子從外面打開。
門口站著的是被氣得胸脯起伏的我媽,以及手拿著一疊單據神色晦澀的錢璟。
我媽提起硬皮紙袋就往路之遙的腦門上扔。
「我說家裡保溫桶怎麼沒了?」
「我託人買的雞和藥材怎麼沒了?」
「我上你家都看了,女兒結婚時精心準備的東西沒了大半。原來都讓姑爺你拾掇走了,還專挑好的精細的拿!我打你個沒良心的!」
路之遙狼狽抵擋。
卻一時不防,被門口的錢璟揍了一拳。
「路白說我不像丈夫,所以事事只能依賴你。」

「原來大舅哥你是用老婆的嫁妝添補出嫁的妹妹!」
「怎麼?我錢家養不起兒媳了?」
路之遙和錢璟又吵了起來。
「都給我滾!」
我媽把他們都趕了出去。
我頭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估計也很難看。
我媽心疼不已。
上前抱住我。
「曉博,咱不受氣了,咱回家!」
9
礙於我的病情還需要觀察。
一時之間,竟出不了院。
我爸媽都來了醫院。
路之遙在病房門口誠懇地向二老道歉。
我媽說什麼都不接受。
「路之遙!那盞燈砸下來,好懸曉博沒事。」
「你和你妹夫打架,遭罪的怎麼是我女兒曉博?」
「還有,曉博的嫁妝物件怎麼都跑錢廠長家去了?」
「錢廠長家也不好把你妹妹用過的物件送回來,就把我打的金耳環、金項鍊給送回來了。」
「……你怕路白在婆家沒地位,就拿我女兒的嫁妝撐場面!真是好不要臉的自家兄妹!」
我爸壓低聲音道:
「你小聲點!曉博沒有穿金戴銀的習慣,估計她還蒙在鼓裡。」
又轉過臉,嚴肅地問路之遙:
「醫院裡的事情很快會傳回廠區。曉博剛獲得個人成果獎,風口浪尖的,你讓別人怎麼看待你們的婚姻?」
路之遙微微語塞,隨之正色道:「岳父岳母,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虧待曉博。」
我爸稍稍緩和了神色:「那你應該言出必行!」
我媽仍舊生氣:
「那你能不能從現在開始少管路白的事情,要管的話也別摻和上我女兒。」
路之遙連忙辯解:「可路白只有我一個親人……」
我爸深吸一口氣。
「路白不是只有你一個親人,她嫁給了錢璟,錢家上上下下都是她的親人,包括她以後的孩子。你要非說血緣關係,你和路白不也沒有嗎?」
「當初曉博和我說,你向她求婚了。我就說過,你身上要負擔的擔子太重了。她不理解,可她是真喜歡你,嫁給你是真高興。我和你岳母也是真心希望你們倆結婚能幸福。」
「路之遙,你也是我和你岳母看著長大的孩子,又是大學生。在單位里,連家庭關係都處理不好的人,你覺得你們倆的事業,將來有什麼盼頭?從今天起,你該拎得清了!」
說完,拂袖而去。
我媽不滿地吁氣,還是跟著我爸身後走了。
九十年代,離婚還是件罕見的大事。
不到迫不得已,沒幾個人會做這樣的選擇。
因為牽扯太多。
對於個人名聲、社會輿論,甚至是職業前景都是有影響的。
我爸媽能為我做的,也就是敲打路之遙一番。
我這個婚想離。
還得徐徐圖之。
也是真夠王八蛋的。
10
路之遙來接我出院那天。
穿了件熨燙過的白襯衫。
頭髮也是修剪過,抹了摩絲。
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儒雅斯文。
我刺他:「這麼精神,要去喝喜酒?」
路之遙如春風拂面地輕笑。
「曉博,你順利出院了,就是件大喜事。再說,我為悅己者容嘛。」
我看得出,路之遙是想緩和關係。
畢竟。
結婚不到一年就離了婚,對於他的事業、名聲、人緣……那肯定是有不可挽回的打擊。
回家屬院。
鄰居們看我們倆人的眼神有些怪異。
來不及細想。
就看見樓上的路白探出頭。
「哥,嫂子!你們回來了?」
我呼吸一滯。
路之遙的表情同樣凝固了。
我問:「你安排的?」
「不,不是!只是……我們的家,也是路白的娘家。」
上了樓。
才發現樓道走廊堆滿了好幾個編織袋。
路之遙真的為難起來。
「路白,你這是要搬回來……你怎麼不早說?」
路白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哥,你不希望我回來?」
路之遙咽了咽。
「什麼話,但你該提前說一聲。」
路白噗嗤一笑,當著我面陰陽。
「你樂意不就行。別人不知道還以為嫂子容不下我,你不好讓我回來呢。」
「這次回來,我是負荊請罪的。嫂子,我公婆都教育過我了,說錢家有家底的養我這個兒媳。我哥送我的東西,我只好挪回來。」
我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路之遙蹙眉,卻一句責備都沒有。
路白拉開一個個編織袋。
「嫂子,這一盒化妝品,是我哥結婚前幫你準備的。但我聽說,你天天都泡在車間和機器打交道,沒空打扮。這些放在家裡不是積灰嗎?我哥就讓我拿走了……」
我看了一眼,有芬寶蓮花粉餅、永芳的珍珠膏……
路白笑靨如花。
「嫂子,我們是一家人。上次你讓我喝你剩下的湯,這次是我用過的化妝品,你不會介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