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辭這才緩緩地將目光移向紀於川,眼中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十分刺耳。
「你?」他薄唇微啟,吐出的話語像冰錐,「算什麼東西?」
紀於川的臉瞬間漲紅。
「哦,我記得你。」周辭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調說道,
「兩年前,我給過你選擇的。」
「如果你當時對她真有幾分真心,哪怕我拿槍指著你,你也該不顧一切地來找她的,不是嗎?」
他向前微微傾身,身高上的優勢,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可你呢?不過是幾句威脅,一點利益權衡,就輕易產生了放棄的念頭。」
「你口中的喜歡就這麼脆弱不堪?」
周辭的冷笑加深,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連一點風雨都經不起,也配在這裡,審判我們之間的關係?」
紀於川張了張嘴,臉色由紅轉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聽著周辭毫不留情的揭穿。
到底是知道自己瞞不住了,所以乾脆破罐子破摔。
還是在周辭眼裡,仍舊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憤怒和無力感,站起身。
我沒有看紀於川,而是對周辭低聲說:「哥,我們走吧。」
我拿起自己的包,繞過僵立的紀於川,走向周辭。
他臉上那層冰冷瞬間消散,重新覆上那層無懈可擊的溫柔面具,仿佛剛才那個言辭鋒利、氣場逼人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周辭自然地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攬住我的肩膀。
我幾不可察地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就像小時候每次我生他氣時那樣,從身側,沉默地退到了我的身後。
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
12
回到家,周辭一如往常。
彎腰從鞋櫃里拿出我的拖鞋,整齊地擺在我面前,聲音依舊溫和:
「累不累?晚上想吃什麼?哥哥給你做。」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沒有換鞋,只是站在原地,
「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他動作頓住,緩緩直起身。
「念念,一個你不過認識幾天,不知底細的人說的幾句話,難道比從小把你帶大的哥哥更值得信任嗎?」
周辭垂著眼,露出一個苦笑。
「在咖啡廳我也解釋過了,如果他是真心喜歡你,就不會因為我說的幾句話放棄對你的感情,我……」
「不止是他!」我打斷周辭的話,「從小到大,所有主動接近過我的男生,還有圍在我身邊的,被我所信任的朋友……」
「是不是,都是你……」
我顫抖著,向周辭討要一個真相。
周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坦誠:「是,我做過。」
他抬起眼,聲音發啞。
「但念念,你那時候還小,根本不知道。」
「你初中時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她在背後泄露你的隱私,說你的壞話,而高中接近你的籃球隊長,他同時和幾個女生交往,品行不端……哥哥只是,不想讓你看到那些骯髒,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替我篩選出現在我身邊的人?」
我聽著他的辯解,心裡一片冰涼,
「你口中那些所謂的傷害,本來就是成長中可能會經歷的,我可以自己判斷,自己承受!」
「但是我不可以!」
周辭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酸澀,
「我看著你長大,你難過一下,我都覺得心痛。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傷害,哪怕只是一種可能性都不行。」
「因為……我是哥哥啊。」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圈,心口發軟。
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好,這些……就算你都有你的理由。那麼,定位器呢?」
「哥,你為什麼要在我的手機里,裝那種東西?」
周辭先是一愣,隨後,眼中翻湧著巨大的痛楚,連身體都在發顫。
「…所以,白天你在車裡問我的那些,不是閒聊,而是試探,對嗎?」
他一步步朝我靠近,強忍許久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就算沒有紀於川,就算沒有他對你說的那些話…….」
「……你心裡也已經不信任哥哥了,對嗎?」
我無法做出回應。
周辭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心死的平靜,從玄關處的工具箱裡拿出一把錘子,輕輕放到我面前。
「如果你覺得哥哥是這樣不堪的人……」
他抬起淚眼,目光破碎地看著我,
「你可以去找最專業的人來查,或者……你怕哥哥還會趁機做手腳,那就現在……親手砸了它。」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砸了它,哥哥會立刻帶你去買新的,你自己選,自己設置密碼,我絕對不碰,不看……這樣,」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淚水流得更凶,
「你能不能……稍微安心一點?能不能……再給哥哥一點點信任?」
他這樣的卑微。
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誤會了。
周辭一直重複強調,而我又一直會隨身攜帶的,只有我的手機而已。
可是他的態度這麼坦蕩,讓我想查就去查,顯然是篤定了手機沒有問題。
我驀然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帖子。
……不,不對。
那個我會一直帶在身邊,寸步不離的不只有手機。
我拿起了那把冰冷的錘子,在周辭驟然放大的瞳孔里,狠狠砸向手機上繫著的,被我珍視多年的小熊吊墜。
「哐啷!」
脆響聲中,小熊四分五裂。
有一個小小的東西,從小熊內部的隱秘空間裡,掉了出來,落在地板上,那是一個——
被砸得半爛的,微型監視器。
空氣瞬間凝固了。
預想中的辯解或者否認,都沒有發生。
靜謐之中,我聽到周辭笑了一聲。
我抬頭看向他,看見他臉上那可憐的神情早就消失的一乾二淨,取而代之是,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讚賞的意味。
「……好聰明,這樣也騙不過你。」
周辭的眼睛還是濕漉漉的,可唇邊卻已經勾起一抹淺笑。

這種不加掩飾的,仿佛要撕下最後一層假面的笑容,令我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都是哥哥不好。」
溫熱的手撫上我的臉頰,他依舊在自省,只是懺悔的內容卻不太對勁。
「哥哥應該處理乾淨,不該讓你發現的。」
我望向他眼中黏稠的郁色,聽見他說,
「原本,我想一輩子都扮演你的好哥哥。」
12
啊……被發現了。
周辭心底甚至詭異地升起一絲輕鬆。
這個他守了多年的定時炸彈,終於還是炸開了。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
他想起父母離世後,游離於親戚間的自己,每個人都生怕攤上他這個麻煩,直到父母的舊友看不下去,主動收養了他,他這才來到許家,成了許念初的哥哥。
周辭心裡清楚,他不過是個不速之客,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是自己的。
他只能像個影子,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多吃一口飯,不敢大聲說一句話,生怕被再次拋棄。
直到某次午飯時,他那個名義上的妹妹突然把自己的剩飯倒進他的碗里。
她得意洋洋,一副計謀得逞的樣子,命令他必須吃光。
周辭只是看了她片刻,便明白了她的意圖。
許念初從一開始就不喜歡自己,這大概又是她挑釁他的把戲。
他心裡沒有屈辱,也沒有生氣。
只是低著頭,很珍惜地把碗里的東西吃完了。
這是他來許家擁有的第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
仿佛還殘留著妹妹的氣息,被他慢慢的,一點點咀嚼吞進肚子裡,融成他的血肉,再也無法割離。
可惜,這樣的「惡作劇」並沒有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和他熟悉一些,知道他的遭遇後,妹妹也沒那麼討厭他了。
於是,他哄騙妹妹看了一部根本不屬於那個年齡層小孩看的科普動畫片。
會把許念初嚇進醫院實屬意外,不過,他的目的也得以達成。
他可以繼續享用妹妹的剩飯。
最開始,他以為這樣就夠了,可是不知道從哪個瞬間開始,他想要的東西變了質。
也許是妹妹對自己笑的時候,也許是妹妹抱著他喊哥哥的時候,也許是,妹妹因為做噩夢,撒嬌鑽進他被窩裡的時候。
看著臂彎里全然信任他的許念初,他不自覺在笑,唇齒間腦海里,逐漸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的妹妹。
所有占據妹妹注意的都讓他厭惡,無論是人還是東西。
所以他發自內心的在恨妹妹心愛的那隻玩偶熊,
回過神時,他已經掏空了玩偶熊的棉花,把它剪成破爛的碎布,丟進了垃圾桶里。
妹妹哭得好傷心,他心臟抽搐的疼,卻又有一種扭曲的快意——
以後,妹妹就只能抱著我睡覺了。
然後,他花了幾個好幾個月,親手復刻了一個小熊掛墜送給她,看著她破涕為笑,珍視地掛在手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