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最後,落在樓主前面所說的那句:
【只是在妹妹身上裝了定位器而已。】
8
一晚上沒有睡好。
鬧鐘響了都沒發現,直到周辭來敲我的房門,我才驟然驚醒。
「小懶鬼,再不起來,早八要趕不上了。」
大學是給學生分配好宿舍的。
但我從沒過過內宿生活,周辭怕我不習慣,還沒開學,就已經在學校附近給我買了套房子。
又擔心我自己一個人吃不好,工作再忙,一有空閒,就會到家裡給我做飯。
就像昨天晚上那樣。
周辭對我這樣好,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用任何惡意去揣度他。
比起我的萎靡,周辭今天看上去倒是神采奕奕。
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早餐放到我面前:「嘗嘗,你上次說想吃的水波蛋。」
蛋液飽滿,荷蘭醬淋得恰到好處,旁邊配著煎得焦香的培根和蘆筍。
若放在平時,我會覺得很溫暖。
隨口一說的話,都能被周辭放在心上,可在今天,這份體貼卻讓我感到一股無所遁形的壓迫感。
一片陰影突然籠罩下來,一抬頭,撞進周辭深邃的眼眸。
「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他湊得離我極近,近到我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倒影。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心事?」
我扯出一個笑:「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沒緩過來。」
周辭安靜的看了我幾秒,然後直起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嗯,先吃吧,一會哥哥送你。」
家裡離學校很近,但因為外面將要下雨,周辭還是開了車。
看著飛速掠過的街景,我狀似不經意的開口:「哥,你還記得林雪嗎?」
周辭毫不遲疑地回答:「記得,你的高中同桌……怎麼突然提起她?」
「……其實,昨天她聯繫我了,說她上大學後談了個男朋友,控制欲超強的,好像還在她手機里裝了什麼定位軟體,時時刻刻都要知道她在哪兒。」
我頓了頓,悄悄觀察他的側臉,
「你說,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是不是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啊?聽著怪嚇人的。」
周辭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目光依舊專注地望著前方。
「那種不健康的關係,你最好離遠點。」
他先是以兄長的口吻給出了告誡,然後才輕描淡寫地解答了我的「疑惑」,
「不過,技術上來說,只要拿到對方手機幾分鐘,植入一個隱藏程序並不難。或者,更簡單的,通過共享某個雲帳戶的定位功能,也能實現。」
他的態度太過坦蕩,
我低低地「哦」了一聲,
「這你也知道。」
車子停穩,他側過身,幫我解開安全帶,手指不經意地掠過我的髮絲。
「我當然知道。」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眼神溫和,
「因為是哥哥嘛。」
我下了車,還沒走出兩步,又被周辭叫住。
「念念。」
天邊響起一聲驚雷,和周辭喊我的聲音一同響起。
我回過頭,看他正拿著手機朝我招手,系在上面的小熊掛墜也跟著晃了晃。
語氣里是熟悉的無可奈何的縱容:「笨蛋,你的手機忘拿了。」
9
這是開學以來第一堂專業課。
本身是我很感興趣的內容,我卻怎麼都聽不進去。
想著周辭車上的話,不自覺地把玩著手機上的掛墜。
小的時候,我有一隻心愛的玩偶熊,可後來某天,它突然不見了。
據說是新來的保姆不知道,覺得這玩偶已經很舊了就隨手丟掉了。
可是我每天都要抱著它睡覺,它就像我的阿貝貝一樣。
因為是已經絕版的玩偶,父母也找不到同款,我為此傷心了很久,但也沒別的辦法。
直到幾個月後,周辭把這個小熊掛墜送給了我。
這是他自己親手做的,完全復刻了記憶中玩偶熊的樣子。
不過只有半截手指大小的木質小熊,卻能做的這樣精細,不知道他獨自練習過多少次,才完成這樣的作品。
我看他手指上密密麻麻被木刺劃傷的痕跡,覺得他完全是個大傻瓜。
「我知道這個也替代不了那隻小熊在你心裡的地位。」
周辭輕輕開口,
「你可以把它帶著,想小熊的時候就摸摸它,要是還不喜歡,哥哥再去……!」
「……不用了!」我一把抱住周辭,聲音有些哽咽,「這個就很好。」
我吸了吸鼻子,只覺得眼窩酸澀。
連我爸媽都覺得,那隻小熊不過是隨處可見的玩偶,不理解我的難過。
只有周辭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從那之後,我一直把這個小熊掛墜帶在身邊,儘管外表已經有些陳舊,我還是捨不得丟掉。
想到這件事,一股難言的懊悔湧上來。
或許本身就是我多想了,周辭對我這麼好,又怎麼捨得做會讓我難過的事。
也說不定是存在著什麼誤會,心裡湧出一股衝動,我想直接找到昨天那個發帖的樓主,直接和他問個明白。
打開手機點進論壇,卻發現那個帖子已經不見了。
循著記憶找到帖主的 id 帳號,主頁里卻只有冷冰冰的「用戶已註銷」五個字。
「……許念初?」
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這才剛入學,應該沒有人認識我才對啊。
我回過頭,看見了一張記憶中有些熟悉的臉,遲疑了片刻,才喊出他的名字:「……紀於川?」
紀於川揚起眉,臉頰邊映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誒,還好你記得我,不然我可白找你這麼久了。」
高二的暑假,學校在省外組織了一次聯校夏令營,在那裡,我遇到了同樣去參加夏令營的紀於川。
儘管來自不同的學校和城市,我們卻意外的聊得來,夏令營結束後還互留了聯繫方式,約定好保持聯絡。
可是……
「找我?」
我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你……你後來不是把我所有聯繫方式都拉黑了嗎?說好你來江城要聯繫我的,我等了你很久……」
紀於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看了看講台上還在滔滔不絕的教授,湊近我,用極低的聲音,語氣凝重地說:
「念初,事情根本不是那樣。我們下課能找個地方聊聊嗎?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關於……你的哥哥,周辭。」
10
下課鈴一響,我幾乎是立刻跟著紀於川走出教學樓。
我們去了學校附近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坐在最角落的卡座。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念初,首先,我從來想過沒有拉黑你,更沒有要放你鴿子。當年夏令營結束後,我幾乎每天都想聯繫你。」
他的第一句話,就像一記重錘,砸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但是,在我準備來江城的前一周,你哥哥周辭找到了我。」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屈辱,
「他要求我徹底離開你的生活,永遠不再聯繫你。」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當時年輕氣盛,自然不肯,知道他是你的哥哥後,還告訴他我喜歡你,想正大光明地追求你。」
紀於川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然後,他就給我看了……看了我爸公司一些幾乎可以稱之為致命的財務漏洞證據。他告訴我,如果我不照做,他有的是辦法讓我家破產。」
「這還不是全部,」
紀於川看著我蒼白的臉,繼續說道,
「他當時還『好心』地提醒我,讓我離你遠點,說是為了我好。我覺得這句話很奇怪,所以後來,我就去調查了一下。」
「……念初,你仔細想想,從初中到高中,是不是所有跟你關係稍微近一點的男生,後來都漸漸疏遠你了?你是不是幾乎沒有什麼走得近的異性朋友?」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是的。
初中那個總愛給我講題的學委,後來因為他父親工作調動突然轉學了。
高中時經常陪我搬作業的籃球隊長,沒多久就因為一場「意外」骨折,休學了半年。
還有好幾個……他們的面孔在我腦海中模糊地閃過,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結局——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不,不對。」我下意識的辯駁,儘管自己都覺得無力。
「我哥從上大學就開始接觸家裡的事業,平時忙起來長時間都不在江城。」
「他和我既不同校,又不在一個地方,學校里發生的事,他怎麼可能知道?」
紀於川沉默片刻,突然說道:「如果學校里,就有你哥哥的眼睛呢。」
「怎麼可……!」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腦海。
我想起那個留著齊肩短髮的女孩,林雪,從我高中剛剛入學,就對我展現了超乎平常的熱情。
我們很自然地成為朋友,當了三年的同桌。
可奇怪的是,高中畢業後,她卻對我疏遠不少,還在不久後就舉家搬離了江城,天南地北再難相見。
仔細想想,我初中時最好的朋友也是類似的情況,開學不久,我們便熟悉了起來,可是畢業後,卻奇怪的沒了聯繫。
我一直以為是巧合,或者是我自己人緣不好。
原來……都不是。
我渾身發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猝然亮起,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螢幕上,赫然跳動著兩個字——「哥哥」。
我沒有接聽,也沒有掛斷,一直等到螢幕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