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進來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突然明白了林嶼那愚蠢的執著從何而來。
包間的門被緩緩地推開。
林嶼站在門口,臉色慘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蘇晴臉上,裡面全是震驚和痛苦。
蘇晴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比剛才還要蒼白。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
「林嶼……」她喃喃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嶼沒應聲,像個木偶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他在桌邊停下,目光從她濕漉漉的睫毛,移到她被咬得發白的嘴唇上。
「所以……」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就不要我了?」
蘇晴低下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眼淚一直砸在手背上。
我緩緩站起身,木質的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包間裡卻顯得格外刺耳。
我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一個哭得幾乎脫力,另一個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你們……」我頓了頓,覺得任何話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好好談談。」
我輕輕帶上了包間的門,將那方狹小的、充斥著淚水、謊言與真相的空間留給了他們。
門合上的最後一瞬,我瞥見林嶼緩緩地、幾乎是顫抖地伸出手,碰了碰蘇晴的肩膀。
門外,走廊的燈光有些昏黃。
心裡有股憋悶的酸澀。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曾預想了所有基於人性自私的骯髒劇本,卻唯獨算漏了少年人之間這種自毀式的成全。
沒有算計,沒有背叛。
只有一個傻姑娘,親手把自己變成罪人。
他們都在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為對方鋪一條自以為更好的路。
哪怕那條路上,沒有彼此。
裡面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
算了,咖啡錢下次再讓林嶼還吧。
16
我坐在車裡,心跳還未完全平復。
拿出手機,找到號碼撥通。
「陸總,」我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微顫,「麻煩幫我聯繫最好的智慧財產權律師,為了一個被賣身契合同坑了的傻子。」
「另外,城投項目的視覺設計,我可能需要一個特別的設計師。」
電話那頭只回了一個字:
「好。」
掛斷電話,我看著前方閃爍的車流。
行吧。
這倆傻子,我護了。
李律師的效率很高。
三天後,一份詳細的合同分析報告放在了我桌上。
「這份合同權利義務嚴重不對等,違約金遠超合理範圍,存在多處模糊地帶。」李律師推了推眼鏡。
「真要對簿公堂,他們占不到便宜。我們可以發函主張合同無效。」
「發。」我點頭,「用最正式的方式,抄送他們法務部和總經理。」
律師函發出的當天下午,「王主管」的名字在手機螢幕上第三次跳動起來。
我慢條斯理地劃開接聽。
「王主管?」
電話那頭是強壓怒氣的乾笑:「沈小姐,關於那個合同,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可以坐下談談……」
「誤會?」我打斷他,「李律師在函里寫得很清楚。如果貴司堅持執行合同,我們很樂意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對面沉默了幾秒,語氣軟了下來:「沈小姐,何必鬧這麼大?年輕人想走,不是不能商量……」
「不是商量,」我再次打斷,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是通知。按正常流程解約,結清他應得的報酬。」
「另外,」我頓了頓,「我不希望聽到任何關於林嶼和蘇晴的不實流言。」
「王主管,有些事真要追究,對誰都不好看,不是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最後傳來一聲:「……明白了。」
放下手機,我看向螢幕上林嶼的設計稿,粗糙但靈氣逼人。
我再次拿起手機:「林嶼,明天上午十點,來我公司一趟。」
17
第二天,他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比上次見面時鎮定了很多,但眼底帶著青黑,緊抿的嘴唇泄露了他的緊張。
「和蘇晴都談妥了?」
「姐姐,談妥了,我們倆不會再放開彼此了。」
我懶得評價這過期的糖精。
「對了姐姐,那個錢……我現在轉給你。」
「不用,就當你們以後結婚的賀禮。」我想了想:「如果新娘不是蘇晴,錢就得還回來!」
「那姐姐的錢是拿不回去了!」
哎,真酸。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兩件事。第一,你和星耀的合同解決了,他們會聯繫你辦解約,工資照付。」
他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解……解決了?」
「第二,」我指向螢幕,「城投項目我看過你的稿子,風格合適,但經驗不足。我給你找了個老師。」
我按下內線:「秦主管,麻煩進來一下。」
辦公室門被推開,設計主管秦風走了進來。
「林嶼,這是秦主管。這個項目,你以設計助理的身份加入他的團隊。他會帶你,能學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嶼看著秦風,又看向我,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姐姐。」
「不用謝我,」我低頭翻開另一份文件,「路給你鋪了,能走多遠,是你自己的事。」
18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陸總,晚上有空嗎?想請你來家裡吃個便飯,謝謝你這次的幫忙。」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好。」
「需要我帶什麼?」
「人到位就行。」我回了過去,「七點見。」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車水馬龍,心裡有些複雜。
陸沉。
我很少主動請他到家裡來。
但這次,他幫我解決了這麼大的麻煩,一句輕飄飄的「謝謝」顯得太沒分量。
晚上七點,門鈴準時響起。
我拉開門,陸沉站在門外,穿的不是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西裝外套,而是一件質地柔軟的灰色羊絨衫,這樣看起來有一些居家的溫和。
他手裡還提了一顆飽滿的、金黃色的柚子。
「等會兒我來剝。」
「陸總大駕光臨,還帶什麼東西。」我側身讓他進來。
「你喜歡的。」他言簡意賅,走進來,目光在整潔卻略顯清冷的客廳里掃了一圈,很自然地去了廚房。
「問題都處理乾淨了?」
「嗯,解決了。」
我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合同解了,人也安排進項目組了。」
「這次多虧你找的李律師,效率很高。」
「那就好。」
他洗好手接過水果刀,看著我,「你很少為這種事開口。」
我正系圍裙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嗯,看著那兩個孩子,像看到以前差點被人坑死的自己。」
背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他低沉的聲音:「你那時候,可沒找過我。」

我轉過身,對上他深邃的眼眸,笑了笑,語氣帶著點自嘲:「那時候還不懂得利用資源。」
他沒接話,只是看著我笑了笑。
晚餐很簡單,三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
19
飯後,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陸沉,」我把水杯遞給他。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每次都願意幫我?」
他晃著手中的水杯,沒有看我。
「大概是因為,」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我看著你,就像看著一棵自己長出來的樹。」
我微微一怔。
他繼續緩緩說道:「看著你迎著風雨,一點點長得筆直,變得枝繁葉茂。」
「我不想看到有人……或者有什麼事,輕易把你折斷了。」
客廳里有些安靜。
我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掙扎,我的驕傲,我的不堪一擊和強裝堅強。
良久,我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莫名的哽咽:
「陸沉,謝謝你……」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試圖讓語氣輕鬆一些:「不過你放心,我這棵樹根系扎得深,一般的風雨,折不斷。」
他轉過頭,看向我,唇角有淡淡的弧度。
「嗯,不客氣。」
20
上午十點,蘇晴準時來了。
他倆都很守時,難怪是情侶。
她看起來好多了,面色紅潤,眼神也定了。
愛意大概真是這世間最好的養料。
我讓她坐在我對面,給了她兩個選擇:
「第一,我朋友的公司缺一個行政助理,工作簡單,環境單純,朝九晚五。」
「第二,跟我。從項目助理做起,會很累,要學的東西很多,可能會經常挨罵。但能學到真東西,成長得快。」
蘇晴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抬起頭:
「沈小姐,我選第二條路。我不怕累,也不怕挨罵。」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我按下內線電話,「小張,進來一下。帶蘇晴去辦入職手續,暫時掛在你那邊做項目助理,你來帶。」
21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里多了兩個格外努力的身影。
我偶爾從辦公室出來,總能看見林嶼要麼對著電腦螢幕凝神思考,手指飛快移動;
要麼就對著列印出來的草圖寫寫畫畫,旁邊堆著厚厚的建築規範手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