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哭,是因為我奶奶去世了。」
我捧著碗,聲音平靜:
「我從小就爹不疼娘不愛的,奶奶是我唯一的親人。」
「季澈,沒想到你廚藝還不錯~」
我細細嚼著面,給季澈豎了個大拇指。
「很好吃,但還是和奶奶煮的味道不一樣。」
「她會多加一撮小蔥,面上一定要臥個荷包蛋。然後……把多多的肉絲,偷偷鋪在我碗底。」
筷子下意識地往碗底戳了戳。
麵條升騰的熱氣,不知不覺間,氤濕了雙眼。
「家裡窮,肉買得少,奶奶怕放在面上,兩碗面對比太明顯,我不肯吃。」
「其實我都知道。她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埋給了我。」
回憶的匣子緩緩打開。
這是我頭一次對外人提起奶奶的事。
而季澈一直靜靜地聆聽著。
他沒有說些安慰我的話。
只是在我快吃完時,忽然開口:
「下次給你做。」
我抬頭:「什麼?」
「多放蔥,臥一個雞蛋,碗底鋪滿肉絲的湯麵。」
季澈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望著他眼裡不自覺流露的憐惜。
我的心口,像被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下。
明明不疼,卻留下了一個空空的小洞。
我低下頭,盯著碗里殘餘的湯底。
幾乎是本能般地,開口嘲諷道:
「怎麼,上了一次床,季學長就不想擺脫我了?」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空氣頓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我不想抬頭,不想看季澈此時的表情。
直到那雙修長的手,拿走了我面前的空碗。
「我去洗碗。」
「你累的話……就再去床上睡會兒。」
我看著那道寬闊的背影。
一時間,腦袋有些發懵。
季澈突如其來的認真。
比任何曖昧的調情都更讓我心慌。
明明,我和他之間。
不應該是這樣……
不應該,產生這讓我心跳加速的、失去控制的感情……
12.
俗話說,有一就有二。
自從季澈和我突破最後一道防線後。
或許是男人對第一次的特殊情感。
季澈不再牴觸我的觸碰與命令。
甚至對那些稀奇古怪的「禮物」。
他雖嘴裡嘟囔著「林窈,你個變態……」
卻又半推半就地躺在床上。
紅著臉,任我擺弄。
我們的關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看起來,就像是。
一對有著特殊愛好的小情侶......
直到那天下午。
我爸的突然出現。
將我如夢般的生活徹底打碎。
林強站在老宅樓下,堵住了準備回家的我。
一上來就要我給他點錢花花。
「沒有。」
我厭惡地看了眼這個吃喝嫖賭樣樣不落的男人。
完全不想再跟他多交流一句。
可林強這次顯然是有備而來。
見我要走,他罵罵咧咧地扯住我。
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操!你他媽別騙我!」
「我偷偷觀察你好幾天了!你最近跟個男的走挺近,他看起來可不像是窮人!」
「你都陪人睡過了,不趕緊多要點錢,等著被人白玩嗎?!」
污言穢語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的耳膜。
怒火衝上頭頂的瞬間。
一股更深的、無奈的自嘲席捲而來。
俗話說,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這種跟蹤、偷窺、威脅的卑劣本領。
我不也是一脈相傳,用在了季澈身上麼……
或許真應了那句話,怕什麼來什麼。
餘光瞥見了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時。
我愣了愣,下一秒,警告地對林強說道:
「他是學生會的主席,我是他的秘書,自然走得近!」
「主席不會管我們的家務事。所以,你別想著找他麻煩!」
我冷著臉,沖林強身後快步走來的季澈搖了搖頭。
嘴型無聲,命令他快走。
我的話,是說給林強聽。
更是說給他聽。
可季澈的腳步並沒有停頓。
他徑直衝上前,用力推開了林強。
將我從他的鉗制中解脫了出來。
下一秒,炙熱的掌心。
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他媽誰啊?!」
林強踉蹌著惱火道。
手上的力道瞬間收緊了幾分。
季澈的聲音清晰又冷靜:
「林窈的男朋友。」
林強一愣,隨即好似認出了季澈。

他露出油膩又玩味的笑:
「哦——是你小子啊。」
「那什麼,我是林窈他爸,你給我點錢花花,就當孝敬未來老丈人了。」
「你要不要臉?滾!」
我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罵道。
「怎麼跟你老子說話呢?!」
林強瞪著眼,揚手又要打我。
季澈猛地將我拽到他身後。
高大的身軀,完全遮住了我。
「啪!」
耳邊傳來了清脆的巴掌聲。
季澈偏過頭,下頜瞬間紅了一片。
他冷冷地看著林強。
平靜的聲音,明顯壓著怒火:
「我只報一遍手機號,你記住。明天給我打電話。」
「錢,我可以給你。但請你不要再來騷擾林窈。」
林強一聽有錢,眼睛立刻亮了。
他忙不迭地掏出手機,記下了季澈的電話。
「行,那我先不打擾你倆的好事了。」
林強擠眉弄眼地轉身離去。
季澈望著他得意的背影。
深吐口氣,拉著一言不發的我,走進了單元樓。
樓道里空間狹窄,可季澈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
仿佛他一鬆開,我就會消失一樣……
13.
季澈要我坐在沙發上等他。
從臥室出來時,他的手裡多了個小藥箱。
他走到我面前半蹲下。
仰起頭,小心地替我擦拭著紅腫的臉頰。
「疼麼?」
溫熱的呼吸拂在我臉上。
季澈眼中毫不掩飾地心疼。
讓我的心不受控地跳亂了一拍。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故意扯開了話題:
「季澈,你現在對我家都快趕上自己家熟悉了。」
「都不用我說,你就知道藥箱在哪。」
季澈抬手去拿藥膏。
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是啊,誰讓你總把我弄傷……」
動作間,腕骨上那圈被手銬磨破的淡紅傷痕。
被他「不經意」地露了出來。
我尷尬地笑了笑,看著季澈泛紅的下頜。
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
「疼麼?」
我同樣問他。
季澈沒有避開我的觸碰。
他搖了搖頭,略帶疑惑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林窈,你不是說,你在世上沒有親人了?」
「你覺得我爸這種垃圾,有他沒他,對我來說有什麼區別麼?」
我頓了頓,自嘲地輕嗤一聲:
「哦,不對。如果可以選擇,我倒是寧願自己沒有親人。」
沉默無聲地蔓延開來。
半晌,季澈突然問我:
「林窈,我幫你解決你爸的問題,好麼?」
心裡猛地沉了沉。
季澈的好意讓我莫名感到了一絲焦慮。
在這段扭曲的關係里。
我一直是那個掌控節奏、居高臨下的人。
我享受著季澈的被迫順從。
因為這能讓我暫時忘記。
我們之間的雲泥之別。
可現在,季澈看到了我最不堪的一面。
他甚至想插手我爛泥一樣的人生……
強烈的自卑讓我瞬間有些惱羞成怒。
「怎麼解決?用錢麼?還是……殺了他?」
我扯了扯嘴角,故意誇張地反問。
我想,不管怎樣,我絕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如我所料,季澈果然被我問住了。
可他只沉默了片刻,便抬起頭。
一臉認真地問我:
「你想麼?」
我一愣,隨即抬腳,不輕不重地朝季澈肩頭踹了一下。
「怎麼,季學長和我這種變態待久了,心裡也扭曲了?」
我強壓下胸腔里失控狂跳的心臟。
無奈嘆了口氣:
「行了,不開玩笑了。」
「我答應過我奶奶,永遠不會再恨我爸。」
我奶奶雖辛苦把我養大。
可她直到死前,還惦記著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那天,我答應了她這最後的心愿。
她才放下心來,永遠地閉上了眼……
「你以為我不想殺了他麼?」
我看著季澈,心裡滿是怨恨不甘:
「可我答應了奶奶。所以,我只能……在心裡把他當成個死人。」
我站起身來,剛想走。
卻被季澈一把拉進懷裡。
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包裹著我。
那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懷抱。
讓我僵在原地,一時忘了反應。
溫柔又堅定的聲音,在鼓膜間流淌:
「林窈。」
「以後,你不再是一個人。」
「我會一直陪著你。」
「一直。」
鼻尖驀地有些發酸。
我想推開季澈,卻被他抱得更緊。
算了。
我閉上眼,把臉埋在季澈胸前。
自暴自棄地,緊緊回抱住他。
季澈,我想,我寧願你一直冷漠偽善。
可你偏偏是這樣好的人。
所以,我怎麼忍心。
再把你困在我這個卑劣的人身邊……
14.
決定放手的日子,比我想像中來得更早。
那晚,學生會周例會。
季澈正在布置下周工作。
突然,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麼了,停電了嗎?」
「好黑啊......」
在眾人疑惑的議論聲中。
我下意識地往季澈身邊靠了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