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開窗子,迎著哨聲,飛奔而去。
我引開了來人,盤算著時間,料想花城應該已經逃得遠了,又繞了遠路,在東山兜了一圈,才回了林決明的醫館。
誰料,還沒踏進門,就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道。
我的心驟然一緊,拔腿奔進去,慌得差點撞在門柱上。
只見花城正咬著帕子痛苦的低吟。
「再用力,呼吸—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花城真是瘋了。
這個蠢貨!瘋子!
前我有這個要她命的,後面還有銀橋的殺手,她非但不逃,竟然在這兇險的時候,讓林決明給她催產,想把孩子生下來。
林決明額上已經滿是汗水,神情也不似平日那般悠然。
「她難產血崩……」
而此時,尖利的哨聲由遠及近,破空傳來。
13
我抽出了刀。
馬上殺了花城,林決明和我才能安全。
「我的孩子……」
花城氣若遊絲,哀求道:「林,林先生,我左右是活不成的,刨開我的肚子,把孩子拿出來--」
「我是大夫,怎可……」
我冷冷道:「追兵馬上就到,晚了誰都活不成。」
我把刀塞進了林訣明手中。
「要麼現在刨開她肚子拿出孩子,要麼我馬上殺了她,一屍兩命。」
「你--」
「快!來不及了!」
可是,刀又被他用力塞回到我手中。
他義正言辭:「怎可殺婦孺。」
他攔在我和花城中間,一副要殺她,先踩著他屍體過去的架勢。
我看著他正氣倔強的神色,心又酸又澀,怎麼樣都下不去殺手。
這時,窸窣的腳步聲已近,怎麼也來不及了。
我把心一橫,走出門外,把內室的門關緊,栓死。
我試圖拖延時間:
「花城是我的任務,您給我半個時辰,我把她的人頭給你。」
來的人黑袍白須,從四名黑衣死侍身後走出,正是銀橋的長老枯鷹。
「你這丫頭不知裡面的干係,還不快閃開。花城勾引駙馬,還懷了身孕,公主又多許了萬金,買她肚裡孽種的命。」
慘了,萬兩金,這些人絕不可能罷手。
而林訣明那個呆子也絕不可能讓人殺了嬰兒。
拖時間也沒用了。
罷了。我咬牙攔在門前。
「這是我的任務,你們若非要插手,只能得罪了。」
我提刀與他們戰成一團。
以一敵五,那是我經歷的最慘烈的一戰。
毒藥和暗器並不在身上,我只有手中的一把刀。
我已經記不清身上中了多少刀、多少劍,有多少傷口。
最後,刀已脫手,只剩我和枯鷹還活著,近身肉搏。
枯鷹急了:「你瘋了不成,為了那個孽種拚命……」

這種拚命的打法,最後靠的是一腔孤勇。
我似乎又回到了地穴,在黑暗中像動物一般只憑本能廝殺。
我甚至用牙齒撕咬,直至用最後一絲力氣,咬斷了枯鷹的喉管。
我躺在黏膩的血泊中,看向窗欞,燭火搖曳,映出他青竹般的側影。
我心裡似乎浮出了一團火,又被冷冷地壓滅。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天地全非,萬事恍惚,直到我耳畔似乎聽到嬰兒的啼哭聲,我才安心的閉上眼睛。
14
生前種種,歷歷如新。
那個人,此時就站在我眼前。
幾年過去,他滄桑了些,但依然是俊秀無雙的模樣。
可他,怎麼也死了?
我嗓子似乎被什麼堵住了,顫抖著問道:「你……你怎麼了?」
只見他拱手施禮道:「對不住,您是?」
我這才發現,他雙眼無神,並不聚焦,竟然是……瞎了。
豹女此時氣喘吁吁地趕到。
「哎?今天運氣好,怎麼還撿了一個?」
說罷,掏出鎖鏈,對著林決明就撲了過去。
我忙叮囑:「輕點,莫傷了他。」
「姑娘,你的聲音,聽起來確有幾分耳熟。」
一聲姑娘,差點讓我的眼淚落了下來。
只有他,肯尊重地喚我一聲姑娘,只有他,從不曾把我當做怪物。
我這樣的惡人,死了也就死了。
可他,應該長命百歲地活下去的。
我牽著他,向著陰間的方向,一路前行,一路心酸。
幾次我想要問他這幾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卻怎麼也沒問出口。
15
到了地府,城隍細數了林決明生前的陰德,他前半生治病救人無數,但最後結算下來,陰德只有區區十兩銀。
因為他是自殺的。
自殺是最大的重罪。
我震驚不已,從城隍手中搶了冊子仔細翻看,這才知曉,我死去後,林訣明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死在院中的同時,花城的孩子呱呱墜地。
但她是早產,又是血崩,哪怕林訣明醫術高明,也回天乏力。
花城最後看了一眼自己拼了性命也要生出來的孩子,安詳地走了。
林訣明無措地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用盡力氣,推開了那扇被我栓死的大門。
只見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將庭院染成一片混沌的蒼白。
而凜冽空氣中帶著揮之不去的腥甜,整個院子,已被鮮血染紅。
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門前,黑衣人的胸膛被刀洞穿,而身旁女子的肩上扎著刀劍,身上數不清的傷口,她的白緞襖裙已被血浸透染紅,又凍成了盔甲般的硬殼。
是她一己之力,護著他們的平安,至死沒有讓那些殺手靠近產房的大門。
林訣明茫然站在大雪中,直到懷中的嬰兒啼哭,才喚回了他的神志。
他找出一件大氅,將嬰兒緊緊縛在胸前。
「走吧。你娘親拚死生下你,那姑娘拚死為你掙了條生路。我總不能辜負了。」
雪更急了,紛紛揚揚,像是要把這慘劇倉促掩埋。
而他,抱著孩子,向風雪深處而去。
16
幾年間,林訣明就這麼帶著孩子,隱姓埋名,一路躲藏,隱匿行跡,行醫渡日。
孩子由於催生早產的緣故,天生體弱,他一個大男人,為了養育他,吃了不少苦頭。
最後,他落腳在東海之濱的小漁村。
村中人多得癰病,手足潰爛,痛苦不堪,他不僅給治好了,還教那些漁民的孩子認字讀書。
村民都稱呼他為「聖人」。
可沒想到,平靜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年,還是被銀橋的殺手找到了。
可他們找到他時,他孑然一身,身邊並沒有那個孩子。
「那孩子天生身子弱,死了。」
銀橋的人只好把他捉回京城,帶給公主交差。
當朝金城公主,是閔王的胞妹。她生性淫逸暴虐,鍾愛美貌男子,搶了許多美貌男子進府享樂,動輒打死打傷,還硬威逼新科探花給她當了駙馬,婚後一言不合就對其羞辱體罰。
這日,公主還將駙馬綁在河邊樹上鞭打,花城恰巧路過,救下了駙馬,二人生了情愫。
時間久了,終於被公主發現。
駙馬被處死,花城萬里逃亡。
而當金城公主看到林決明時,他已經被用刑好幾天了。
銀橋的人為了逼問孩子的下落,打得他筋骨折斷,眼睛幾乎失明。
但看到氣若遊絲的他,金城的眼睛露出了貪婪的光。
這個男人,比死去的駙馬更美。
他滿身傷痕,被摧毀後的脆弱,和那骨子裡透出的堅韌和風骨,勾得她心裡痒痒的。
她捏起他的下巴,誘惑道:「你若從了我,當我的駙馬,我就放過那個孩子,如何?」
林決明微微一笑,一頭撞死在石凳上。
他死了,就永遠沒人再能找到那個孩子。
17
林決明拿著那十兩銀,站在來生鋪前靜靜發獃。
鋪子就在一株極高大的桃花樹下,陰間的桃花,花極碩大,花瓣重重落了一地,卻無絲毫花香。
我看著樹下他清瘦的身影,心酸不止。
是我。是我連累他至此。
良久,我清清嗓子,問道:「公子,可是要買雙眼睛?」
「是鬼差修羅姑娘?」
他認出了我的聲音。
「嗯。」
「掌柜說,十兩銀,買不了眼睛,倒是夠買個投胎的名額,問我是想投胎成花草還是魚蟲?」
「公子如何作答?」
「在下正在想,若可選擇,願成藥材,可救治世人,譬如決明,可明目清肝,防治蟲蛇,極易種植,窮人家也用得起,算是有些用處,不白入輪迴一遭。」
原來他的名字,源自藥材。
真是個呆子,自己都瞎了,還想著明別人的目,都這個檔口了,竟然還想著濟世救人。
「公子可還有未盡心愿?」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罷了,我的故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句話,餘韻透著說不盡的蒼涼辛酸。
我沉默半響,才說道:「公子既然馬上要去入輪迴,讓我請您喝一杯薄酒,當做送行,可好?」
18
陰間無朗月,但有清輝。
桃樹下,我簡單設了桌案,置了幾樣精巧茶點,清酒一壺。
我和林訣明相對而坐。
他眼睛看不見我的醜陋容顏,我覺得自在許多。
「修羅姑娘是要一直做鬼差麼?」
「我,我也要去輪迴了。我攢夠了銀錢,可以買投胎的名額了。」
他溫柔地笑了:「哦?若姑娘來生見到藥草,可要照料一二,說不定哪株就是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