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齒在我頸間游移，似是要隨時咬下一口。
「不許嫌棄我。」
10
天空很藍。
我癱在草地上，半死不活地喘著氣。
我想不明白。
事情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呢？
我不是來幫未來魔王成神的嗎？
我好好一直男，怎麼就被反攻了呢？
可是，青辭摸摸蹭蹭的時候，真的是直擊我靈魂啊。
尤其是他動情低喘時。
格外地魅惑，誘人沉淪。
以至於後半場，我幾乎是半推半就了。
簡直是美色誤人，不分男女！
我腦子裡正打架。
青辭突地又將我抱住。
他蹭著我的脖頸，眼裡滿是不安。
「你不喜歡我殺人嗎？」
「我保證，只要把那些搶奪我龍筋龍骨的人都解決了，我不會再殺一人。」
「下次……也不會再讓你看見。」
聞言，我愣住，而後嘆了口氣。
「不是因為這個。」
青辭一怔。
我苦惱地撓了撓頭，也不知道怎麼跟他說。
總不能跟他說，我可能攻略錯了人吧？
這時，青辭再度開口，嗓音里摻雜著濃烈的情緒。
「你不是為我而來。我知道。」
我腦子一懵。
青辭一直直直地盯著我。
見我久不言語，他眼裡的期待也漸漸湮滅。
11
青辭走了。
我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麼，背影倉皇又悲傷。
我心裡隱隱有些不舒服。
像是被人揪住了使勁兒扯了又扯。
像是……有些心疼？
我特麼真是有病！
被男的按著欺負，被翻來覆去醬醬釀釀的人明明是我自己啊！
我不趕緊抱緊自己，怎麼還心疼起對方來了？
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我開始暗中打探。
整個修真界因為晏城肖家被滅門的事，鬧得沸沸揚揚。
有人猜測是魔道中人作亂。
也有人說是惡龍報復，一盆盆髒水往青辭身上潑。
青辭的名字一次次被人提及，往我耳朵、心裡鑽。
半個月後。
事情徹底發酵。
人人嘴裡喊著什麼「惡龍」、「圍剿」、「替天行道」。
我拉住一個修士詢問，才得知——
青辭在崑崙巔被修真界各大宗門圍剿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臉色太過難看，那修士警惕地盯著我。
「聽說合歡宗的叛徒明澤與那惡龍為伍。惡龍近些時日接連殺害上百名追查明澤下落的修士。各大宗門這才鎖住他的行蹤……」
我轉過身，奮力朝著崑崙巔跑去。
12
大地一片焦土。
風雲色變。
無數暗紫色的雷電如同蛛網，將天空割裂。
青辭手持利劍，身形頎長，挺立天地之間。
他墨色的發被染成了血紅。
濃厚的血遮住了他眉眼間的雋秀，只余森森殺意。
幾乎在我爬上山巔的一瞬間，青辭就朝我看過來。
視線相對那一刻，我心頭猛顫。
青辭的眼睛……
他的眼神不對勁！
他那雙眸子，有過漠然、陰鷙、動情、悲傷、瘋魔……
唯獨不曾像此刻。
黑沉沉的，猶如一潭死水，不見半絲光亮。
邊上有人在驚恐尖叫。
「魔氣！惡龍要成魔了！他要墮入魔道！他要毀了這片天地！快逃——」
那些自詡正義、妄圖分一杯羹的人一鬨而散。
我腦子裡霎時一空。
只記住了兩個字——
成魔。
不。
不能成魔。
隱約間，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
暗沉陰仄的虛無界，青辭孤零零坐在那兒，他似乎已經走過了無盡的歲月，漆黑的眸子裡是漫無邊際的空無、寂寥。
這個畫面好像就藏在我靈魂深處。
如今被牽引出來，揪著我的心攢成一團。
我的呼吸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
「青辭——青辭——」
不間斷的雷聲淹沒了我的呼喊。
我以為青辭聽不見。
可忽然，我看見他染血的唇一開一合，朝我吐出一個字。
「走！」
青辭他讓我走。
心魔在逐漸將他吞噬，屆時，他會變成一個沒有情緒、只知殺戮的怪物。
不。
我不要這樣。
我不允許！
我死死盯著青辭，胸腔里有酸脹的情緒在迅速膨脹膨脹。
「青辭！」
我朝他跑過去。
青辭眼眸烏黑，不見一絲光亮。
黑色的魔氣從地下不斷冒出，織成一張網，把他牢牢捆縛。
他的身體如同一個漩渦，魔氣瘋狂湧入。
青辭以劍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不讓我靠近，用僅存的丁點理智，催促著自己一步步往後退。
我又氣又急，衝上去一把抱住他。
「你要是真的變成魔，我做鬼都不要原諒你！」
「你丫的，把我這樣那樣了，褲子一提就去墮魔？你問過我答應不答應了嗎？！」
「你還以為自己會成為傳說中牛叉轟轟的魔尊嗎？」
「我告訴你，你墮魔之後，你的靈魂徹底消失！變成一具只會被魔氣驅使殺人的兵器！」
「包括和你關係匪淺的我！」
說著說著，我的眼眶發熱發酸，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活了二十年，還是頭一回這麼丟人。
但我不管，繼續邊哭邊罵。
「再說了，我又沒說後悔遇上你。」
「就算是我真的攻略錯人了，我也認了！」
青辭像是被釘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地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我。
……
「神」、「魔」只在一念之間。
我從沒有想過，會親眼見證這一幕。
混沌暗黑於頃刻間退散。
驚雷消弭。
霞光從重雲之上傾灑而來。
青辭就立在這天地之間。
他周身散發出一重光。
遮了他的五官，柔了他從骨子裡透出的冰寒陰霾。
我忍不住笑。
笑著笑著，眼淚又不聽話地往外冒。
腦海中「嘀——嘀——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我能感覺到意識在被抽離。
這是任務完成了。
所以，自始至終，我沒有攻略錯人。
我就是為了青辭而來的。
我抬起袖子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用盡氣力抱緊青辭。
他比我高。
我微微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
「祝賀你啊，青辭。」
祝賀你否極泰來。
祝賀你，淌過條條暗潮。
自此歲月難辭，山河長青。
青辭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他猛地收緊手臂，要把我嵌進骨血。
「不許！我不許！」
他慌亂地說著。
一邊忙亂地施法，試圖阻止一切。
可惜都是徒勞。
意識徹底抽離的最後一刻，我吻上他的耳垂。
「我還是不喜歡男的。可是，我喜歡你。」
番外·青辭視角。
我叫青辭。
是一條惡龍。
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重生。
我甚至忍不住猜測，或許是我墮魔後造的殺孽太重，所以天道要罰我重回此刻，再受一番磋磨。
呵。
就算再來千回百回，我仍舊會選擇殺光所有欺我辱我之人。
再說，這世間百苦我都嘗過，又有何懼？
我隱隱覺得興奮。
這一次，我要在那個合歡宗的明澤一劍刺過來的時候，反過身狠狠撕咬他的咽喉。
咽喉被咬斷的聲音想必會很美妙。
可我沒想到的是，那道劍風繞過後心，落在我的腰腹間。
嗯？
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不一樣了。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確信，這副軀體被奪舍了。
眼前的人，眼神清澈，有點蠢，還有點小聰明。
他竟然說是手滑了。
我看起來比他還蠢嗎？
我將殺意藏了藏，決定靜觀其變。
只不過還是有些可惜，到了嘴邊的喉嚨咬不成了。
不過沒關係, 不論眼前這小鬼掩藏得多好, 遲早要露出破綻。
人都是如此。
佛口蛇心。
就再等等吧。
反正我已經活夠了，就逗他玩玩, 當是打發時間。
等這小鬼自以為瞞天過海時，我再反撲上去, 到時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吃了他遞過來的丹藥，接受了他主動遞上的九曲蓮。
小鬼竟然大鬆一口氣。
看起來像是很關心我的傷勢。
哼，口蜜腹劍的騙子！
不能被他騙了。
可就是這個小騙子, 在別人圍攻時, 竟然牢牢擋在我的洞口。
我看著他笨拙地施法抵抗, 聽著他被掀翻在地還不知死活地口出狂言挑釁那群人。
他竟然說龍是祥瑞？
我胸腔忽然生出一股飽脹的情緒。
這種感覺很陌生。
也很奇異。
我不排斥。
直到在冰冷的潭水中，小鬼膽大包天地親我時, 我忽然明悟——
何止是不排斥啊，我竟十分喜歡他的親近。
於是我親了回去，並隨著本能地渴求更多。
可是他竟然說不喜歡。
明明是他先親的我啊。
小騙子！
我打定了主意, 要定他了！
可他竟然要走。
只因為我不是他要找的人。
所以, 他的袒護、他的熱忱、他的情動，都是假的！
他就是個騙子！
此時此刻, 我終於知道天道為何要我重活一回了，就是為了受這小鬼磋磨！
「情」之一字, 才是世間最苦。
我感覺心口悶疼得厲害, 比前一世墮魔後被業火焚身時疼千倍百倍。
可即便是那麼疼了，聽到有人要追殺他時, 我還是控制不住把那些人統統斬殺。
在被圍剿時, 我同前一世一樣，選擇了墮入魔道。
不過不同的是, 這一次，我墮魔是為了拉除他以外的人同歸於盡。
這樣, 他就能安然無虞了吧？
被魔氣一點一點侵蝕掉神智時，我痴心妄想——
若是能再見他一眼就好了。
然後我就真的看到了他。
我欣喜若狂，下一刻, 如墜冰窟。
不。
他不能過來。
我墮魔之後, 怕是會認不出他, 誤傷了他怎麼辦？
我讓他走。
可他卻朝我奔過來。
他在哭。
好像說了好多好多……
我只記住了——
若我墮魔，他也會被抹殺。
他還說, 他從不後悔遇到我。
可成神後，他突然就不見了。
那副軀殼還在。
可裡頭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他明明說喜歡我的！
怎麼能再次拋棄我呢？
我不顧天道束縛, 踏遍三千小世界, 終於, 我找到他了。
模樣變了，聲音變了, 可我確信，那就是他。
他好像是大病初癒。
躺在白色的冰冷房子裡, 對著虛空喃喃自語。
我耳力極佳，聽到他說：
「我不想回到這個世界了，你再送我去找青辭好不好？」
我眼眶發熱。
俯下身，擁緊他。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
我吻他的臉, 吻他的淚，告訴他：
「不用去找我，我自己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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