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那張燙金的名片,只覺得無比諷刺。
以前我開著自己那個小破公司,削尖腦袋想跟鼎盛搭上點關係都難如登天。
現在我倒台了,來工地扛磚了,人家反而「欣賞」我了?
「沒興趣。」
我把名片揉成一團,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西裝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還想說什麼,被我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這些「好意」,像一張張無形的大網,四面八方地罩過來,帶著谷顏鑫特有的施捨味道。
他以為這樣就能彌補?就能讓我忘記那個骯髒的賭約,忘記公司破產時那股絕望和無助?
他以為用錢、用職位就能把我重新擺回他設定好的位置?
這些示好壓得我心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媽的,谷顏鑫,你到底想怎麼樣?
9
日子在這種壓抑的「關照」中滑到了深秋。
空氣里的寒意越來越重,這北方天降起溫來快得很,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厲害,工頭早早吆喝著收工。
最近我把在農村生活的老母親接到了城裡,她需要透析,一個月來一次城裡太費勁,為了帶著她一起住,我咬著牙在離工地不遠的地方租了個單間。
雖然多了一筆費用,但老母親能在我身邊我倒也放心了不少。
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出租房門口,老母親已經站在外面等我了。
我見她穿著單薄,趕忙迎了上去。
「媽!怎麼又出來了?冷不冷?趕緊回屋去。」
她點了點頭,被我扶著走進了屋。
「媽!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
老母親是個江南女子,有著那帶人獨有的堅韌,自我出事之後,她從沒問過一句,任由我安排家裡的一切。
「問什麼?媽感覺你挺優秀的,很自豪!」
我正切著菜,眼圈微紅,嘟囔著。
「害!優秀啥呀?被人整成這樣的。」
我話還沒說完,突然被外面一聲巨響嚇了一跳。
巨響過後,電動車警報的嗡鳴聲、周圍胡同里鄰居們的嚷嚷聲,讓這片地區瞬間炸了鍋。
我趕緊跑了出去想湊湊熱鬧,就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幾乎是橫著甩尾,撞在了胡同口狹窄的牆根處,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焦糊味,讓這輛車看起來比從駕駛室下來的人還要狼狽。
下來的人,是谷顏鑫。
但他此刻的樣子,和我記憶中那個冷淡矜貴的大少爺判若兩人!
頭髮凌亂不堪,幾縷濕發黏在額角,呼吸急促,雙眼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
最刺眼的是他嘴角,一片明顯的淤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顴骨上也有一小塊紅腫。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裡面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焦急和恐懼。
他看到我的瞬間,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死死鎖定在我身上,確認我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後,緊繃的身體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王哥!」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你沒事吧?手機!你手機為什麼關機?」
10
上班開什麼手機?除了跟老母親以及欠款所在的銀行聯繫,又沒什麼實際用處,況且我也沒必要跟他解釋。
他見我不語,又語無倫次地問了一遍,眼神像失控的野獸,在我身上來回掃視。
我叼著煙,穿著拖鞋和工字背心,模樣與以前做老闆的時候大相逕庭。
周圍好事的鄰居都在竊竊私語盯著我們看,恐怕是在猜測我這個中年大叔跟這個小青年是什麼關係。
「我能有什麼事?」
我嗤笑一聲,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捏在指間。
「江谷總這是唱的哪一出?被人揍了,跑這兒撒潑來了?」
我的嘲諷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谷顏鑫頭上。
他的指關節被捏得咯吱作響,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我,猶豫了幾秒,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我,這場景變化太快,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他便撤離了,快得我幾乎來不及開口罵他。
「你知不知道……」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趙東陽那個瘋子!他找人……他找人要動你!就在這附近!我的人剛截住……」
趙東陽?那個瘋狂追求谷顏鑫,一手策劃搞垮我公司的二世祖?
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他的追求者搞垮我的公司就算了,還要繼續跑來我這裡施暴?他娘的如果我真的跟谷顏鑫有什麼這些把戲我也認,都接了!關鍵我跟他啥也不是,這戲碼來的就讓人很懵又很憋屈。
我看著谷顏鑫嘴角的淤青,看著他眼中真實流露出的恐懼……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丟進滾油里煎炸。
「不是,我搞不懂,谷顏鑫追你的人到我這裡施暴這不是很離譜嗎?我倆現在啥也不是了,他不是應該去你新男友那邊撒潑嗎?不會是看我這個農民工好欺負,柿子專挑軟的捏吧?」
「沒有什麼新男友!我只有你!」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粗暴地打斷,似乎我說了什麼極不悅耳的話,他的吼聲震響了整個胡同口。
「所以呢?」
我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翻騰的巨浪,刻意忽略他眼中的恐懼和狼狽。
「谷總這是親自下場,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還是說,您怕您的『前玩具』被人弄壞了,掃了您的興?」
「王磊!」谷顏鑫猛地低吼出聲,像是被我這句話徹底刺穿了最後一絲理智。
他雙眼赤紅,呼吸有些急促。
「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說話!我想你快想瘋了,這幾個月我沒睡過一個好覺!」
「你睡不好覺應該去醫院看醫生,不應該來看我,明白嗎?」
11
我的聲音在這陰冷的天氣里顯得格外冰冷,谷顏鑫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狼狽和嘴角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楚楚可憐。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他媽的,那是我買的對戒。
曾經變賣家當的時候被我第一個賣出去了,這玩意兒對我來說就像恥辱柱。
「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晚了!」
「公司的事,是我混蛋!是我沒注意趙東陽那個瘋子……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就是覺得好玩,覺得能把你這樣的人拿下,特別有面子!我……」
「面子?」我嗤笑一聲,打斷他,雨水灌進嘴裡,又苦又澀。
「谷少爺的面子真金貴,值我十年心血,值我老娘差點斷藥,值我王磊從老闆變成扛水泥的民工!」
他像是被我的話狠狠抽了一鞭子,臉色慘白如紙。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他急切地反駁,語無倫次。
「後來不是了!王哥,你看著我!」
他猛地向前膝行一步,泥水濺起老高,半跪在了地上。
我後退了一步,嚇了一跳,趕緊往周圍望去,鄰里都在看熱鬧。
「你他媽看著我,後來……後來我他媽是真的……真的稀罕上你了!我每天都想看到你!看你給我做飯罵我挑食的樣子,看你跟手下吹牛逼的樣子,看你……看你他媽在我身下……」
「閉嘴!」
我厲聲喝止,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窒息般的疼。
那些曾經以為是甜蜜的回憶,此刻都變成了扎在心口的玻璃渣。
「谷顏鑫,你他媽別噁心我了!你現在說這些,跟往我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別?看我為你神魂顛倒像個傻逼一樣躺下,很有成就感是吧?現在看我在這泥水裡打滾,是不是更有意思?」
「我沒有!」
他幾乎是咆哮出來,兩行淚水從他臉上滾落。

「我後悔了!王哥,我腸子都悔青了,從你不見了之後……我就知道完了,我知道我他媽把你弄丟了,我找不到你,我快瘋了,看到你在這裡扛水泥,我的心跟刀剜一樣,趙東陽的公司完了,我不會讓他好過,他敢動你,我就去跟他拚命。」
谷顏鑫神色激動,隱隱有些偏執,甚至還咧開嘴笑了笑。
「這戒指……這對戒指是你當初給我們定製的那個!我把它們贖回來了!我給你戴上好不好?」
他舉著戒指的手在顫抖著,說著就要挪過來給我戴上戒指。
「只要你跟我回去,王哥。」
他仰著頭,眼神中有股瘋狂的執拗,看得我後脊背發涼,這小子居然有這麼偏執的一面,我到底惹到了哪尊大佛?
「我什麼都給你!公司、錢、我的命、都給你!我躺下,我給你當零,當一輩子都行,只要你能回來,只要你肯再看我一眼!」
「當零?」
12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瞬間席捲了我。
我慢慢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
谷顏鑫的眼中猛地爆發出希冀的光。
我伸出手,卻不是去接那枚戒指。
我的手指冰冷,帶著工地泥沙的粗糲,輕輕拂過他嘴角的淤青,那裡還有些腫脹。
他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貼近我的觸碰,像只尋求安慰的受傷野獸。
「疼嗎?」我的聲音低沉,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