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別碰她!」
他握著瓶口,雙目充血般赤紅。
肌肉繃緊,眼尾冷冷勾著。
剩下的半截酒瓶,斷口和刀一樣尖銳鋒利,好像隨時要捅過去。
這幅不要命的樣子,嚇得幾個混混瞬間就萎了,連滾帶爬拖著還在慘叫的紅毛往外竄,不一會兒就沒影了。
我鬆了口氣,腿還在發軟。
坐在地上,仰起臉說話:「對不起,連累——」
還沒說完,就被江讓打斷了。
「我會很聽話的,你別不要我。」
少年聲線顫抖,帶著一絲哭音。
眼角紅透,眸底情緒洶湧得驚人,執拗又隱忍。
他扔了手裡的酒瓶。
半蹲下抱著我,力道大到好像要揉進骨子裡。
17
我一頭霧水,被江讓抱得快喘不過氣。
什麼別不要他?
我還沒問出來,江讓鬆開我,攤開右手。
他的掌心畫著一隻豬里豬氣的小羊。
模樣搞怪,線條熟悉。
這不是我在崽崽手裡畫的嗎?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崽崽?」
江讓低垂著眼,悶聲:「是我。」
我一愣,緊接著頭暈目眩,耳畔轟隆作響。
「不可能……」
我喃語,思緒混亂,只覺得荒謬又驚駭。
遊戲里養的崽崽竟然是江讓……
怎麼可能……
我爬起來慌不擇路地跑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開始復盤迴憶。
粉色愛心創可貼、那句痛痛飛走了、小吃、陸執的情書……
這麼一想,竟然全都對上了。
我揉了揉額角,心亂如麻。
我以為的一串數據代碼,竟然是真人。
我還經常把江讓當樹洞吐槽,還衝他撒嬌。
啊啊啊他都聽到了!
思及此,我羞恥極了。
以後還怎麼面對江讓啊,我生無可戀地捂上臉。
努力平復了很久,我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算了,暫時先不想這些,先跟陸執算帳。
我被收我手機八成也是他在搗鬼。
晚上我爸下班,我拿他手機跟陸父打電話。
說這幾天放學經常看到他被幾個校外的小混混叫走,讓陸父悄悄檢查下陸執的手機,看他有沒有被人威脅欺負。
陸父一聽,立馬急得不行。
電話還沒掛,支開陸執,拿他的手機看。
這一看不得了,欺負陸執的人沒找到,倒是被他看到陸執跟列表里一堆不三不四的人稱兄道弟。
聊天記錄里髒話連篇,對面的人連陸執都罵,含媽量極高,陸執還點頭哈腰地叫哥。
他們經常約著逃課去網吧。
陸執跟家裡撒謊說學校要交很多費用,騙來的錢就買煙。
陸父又從他的枕頭下摸出好幾盒煙。
他氣個半死,手機一撂,解皮帶就去抽陸執。
手機開著免提,陸執的呼痛求饒時遠時近,聽得我牙根痒痒。
最好往死里揍。
18
我媽一臉尷尬,走過來摁斷通話。
沒一會兒,就把手機還給我了。
「陸執他媽跟我打電話閒聊,陸執插嘴說你好像早戀了,我才收走的。」
「你都不問我,就認定了我早戀?」我質問她。
「我怕你不承認。」我媽訕笑。
「你從來都是信別人不信我!」我忍無可忍吼了一句。
和陸家做鄰居的那幾年,陸執欺負我,我跟我媽說,她總是不當回事。
只覺得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無傷大雅。
轉學過來,我跟她說陸執老是來煩我,我討厭死了。
她也不當回事。
反而很不高興,說我沒禮貌。
現在知道陸執的壞了,才反應過來好像冤枉我了。
又有什麼用?
壓抑的難過、和委屈全部化作眼淚,我拿起手機,悶頭跑進房間把門反鎖上。
我媽看我不理她,本來還挺愧疚。
到後面抹不開面子,也跟我賭氣似的,反過來不理我。
學校里,林鶯說我最近很不對勁。
下課老是不自覺往窗戶外里看,像丟了魂兒似的。
「你等著看誰呢?」
「沒有啊。」我死鴨子嘴硬不承認,欲蓋擬彰把臉轉回來。
正把玩著手裡的黑筆,林鶯突然用手肘碰碰我:「往右看。」
19
窗外的走廊。
江讓蒼白著臉,可憐巴巴的。
靜靜站在那,一動不動看著我。
整個人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被破碎感包裹著。
我迅速扭過頭不看他。
林鶯八卦追問:「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
養的電子崽是真人這麼驚世駭俗的事我也不敢說給她聽。
一連好幾天,家裡氣壓極低。
我媽坐在沙發上見我放學回來,哼了一聲回屋了。
我胸口堵得慌,從冰箱裡拿出速凍水餃煮了吃。
越吃越委屈,我強忍著嗚咽聲,整張臉都要埋進碗里了。
她怎麼就是不能給我道個歉呢。
只要一句對不起就好了。
就這麼難放下身段跟自己的孩子道歉嗎?
寫完作業,我躺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手機,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今天是崽崽,不對,是江讓十八歲的生日。
之前我還和遊戲里的崽崽保證,他生日這晚一定會陪他的。
他不會還在等我吧……
我咬著唇糾結幾分鐘,想起那天江讓可憐巴巴的模樣,最後還是點開遊戲。
這次加載了很久,我才登錄進去。
一進去才發現,原本 Q 萌的畫風突然變得和漫畫一樣精緻。
畫面切了個遠景,能看到屋頂有隻貓正臥在檐角酣睡。
月亮很亮,疏星點點。
房間開著窗,窗台上放著一個蛋糕。
江讓的臉和現實里一樣精緻,還原度幾乎是百分之百。
他緊抿著唇,脊背挺直。
目光偏執,手臂搭在台沿上,手裡拿著一瓶白桃氣泡水。
瓶身凝結出一顆顆水珠,順著他的指尖滴落。
他真的在等我。
心跳像空了一拍。
「笨蛋。」我鼻子發酸。
20
這麼重要的時刻,遊戲竟然出 bug 了。
我在聊天框里打出的字,發送不出去。
戳戳江讓,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眼看著江讓頭頂的傷心小烏雲要下到大暴雨了,我一著急,突然升起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直接去找他。
對,去找他!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點開小洋樓的詳細信息,竟然真的有地址,我還知道位置。
爸媽都睡下了,我悄聲打開門,來不及換鞋就跑出去了。
外面正熱鬧。
不少商店還亮著燈,街道流光溢彩。
霓虹刺眼,燒烤攤人頭攢動,到處都是煙火氣息。
我迫切的想見到江讓。
迎著晚風不管不顧地跑,雀躍的心狂跳起來。
一口氣跑到那個熟悉的二層小洋樓前。

我彎腰喘著粗氣,抬頭,就看到少年利落的下顎。
江讓像是察覺到什麼,聽到動靜一低頭,就對上我的眼睛。
「下來。」我呼吸急促,沖他招手。
「我還以為你忘了。」
半分鐘後,江讓站在我對面,既無措又驚喜。
黑眸盛著細碎的亮光,梨渦淺淺。
我小聲哼道:「我很守信用的。」
頓了頓,不看他,飛快地說:「生日快樂。」
好了,主要就是想說這件事。
說完回去睡覺。
我才不會承認我是害羞到想遁走。
「走了。」我依舊不看他,酷酷地扭頭就走。
21
只不過走路姿態有點奇怪。
八百年不運動的腿,跑完軟得跟麵條似的,偏偏還穿拖鞋。
我腿酸腳疼,還要強撐著維持瀟洒的背影,心底的小人兒咬著小手絹默默哭泣。
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幾聲悶笑。
江讓追上來,蹲下身體:「上來,我背你。」
殘夏的夜晚很涼,少年卻不怕冷,體溫滾燙灼人,透過薄薄的 T 恤傳到我身上。
沿街幾棟小洋樓的牆角都種著大片大片的玫瑰。
馥郁香氣溢滿鼻腔,我伏在江讓寬闊的後背上,四肢僵硬,緊張到不敢呼吸。
「江讓,你要好好學習。」
「好。」
「江讓,你有想去的大學嗎?」
「有,你去哪我去哪。」他沒有絲毫猶豫。
這麼直白。
我心口發甜,熱度從頰邊一直延伸到耳尖。
悄咪咪將臉貼在江讓的背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江讓把我叫醒,已經到單元樓門口了。
朗空星垂,他喉結動了動,眼底溫柔繾綣得不像話。
「付梨,我喜歡你。」
我眨眼笑:「我知道,我也是。」
22
陸執被親爹狠狠修理了一頓。
陸父握著皮帶,讓他老老實實把自己做過的混帳事主動交代出來。
他被揍得七葷八素,想到什麼就往外說什麼。
陸父這才知道他耍無賴,纏著我還送情書這件事。
專門打電話給我道歉,我爸一聽,臉黑得能滴出墨,二話不說掛斷拉黑名單。
兩人嘀嘀咕咕半天,我媽又過來跟我道歉。
我冷哼,表示不接受,她竟然還撒起了嬌。
保證一定好好反省自己,痛改前非。
還寫了個保證書,以示決心。
一向強勢的她竟然沖我撒嬌。
算了,勉強跟她和好吧。
……
陸執變得老實了很多,也不敢來找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