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邊納鞋底,眼皮都沒抬。
「小棠,你可真絕情,你我五十年的感情,你說斷就斷?」
「就算是我,現在半夜還會夢到你呢。」
他這話一出,我差點沒噁心吐出來。
「陳向明,有話直說,別來這套。」
他臉色一僵,隨即坐到我身邊。
我趕緊站起身和他拉開距離,誰知他竟一把捉住我的手。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竟然帶著不甘心。
「小棠,你告訴我,那個林默言,他到底有哪裡好?一個成分不好的臭老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難道就真比我強?」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當然!他比你乾淨,比你有良心,比你更懂得怎麼做個人!他哪裡都比你好!」
陳向明的臉瞬間漲紅。
「你在心裡藏了文雁書 50 年,如果我說我對林默言也一樣呢?」我從門後拿起掃帚。
「你說什麼?」陳向明猛地站起身,目眥欲裂。
「你的心裡不是一直只有我嗎?他林默言算什麼東西?」
「前世,他被你的好雁書陷害,因我丟了性命,我念著他五十年怎麼了?」我盯著陳向明,顫著雙瞳,眼裡的淚不住落下。
這不是為他流的,是為林默言流的。
「收起你這副假惺惺的嘴臉,滾出去!你我早就散了,再也別來我家,我嫌噁心!」
陳向明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話來:「好!周小棠,你好得很!那我倒要看看,這次他能怎麼救你!」
他摔門而去,留下我媽在一旁唉聲嘆氣,數落我不識好歹。
我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果然,第二天文雁書就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來到我家。
8
「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媽在門口嚇得幾乎站不穩。
男隊員揚出一張紙厲聲道:「我們接到匿名舉報,說周小棠和林默言私藏禁書!」
林默言和我被團團圍著,他低著頭臉色慘白,眼含歉意地看向我,不動聲色地為我擋住駭人的視線。
文雁書使了個眼神,高聲道:「給我搜!」
一大幫人在我家翻箱倒櫃。
文雁書瞟了我一眼,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隨即徑直走向我的房間。
掀開床單,在稻草墊上抽出一本《紅與黑》。
「看!證據確鑿!」文雁書舉起書道,「這是林默言那天在大槐樹下給你的吧,我全都看到了。」
人群立即騷動。
「果然是成分不好的人家,這才安分幾天就原形畢露了!」
「林老師平時看著挺正派,沒想到背地裡搞這些!」
「周小棠也是,剛跟陳向明散了就跟這種人攪和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
「我早就說過,城裡來的知青心眼多,咱們農村人玩不過他們……」
文雁書聽著眾人的議論,嘴角的笑意越發得意。
她走到我面前,將書扔在我的臉上:「周小棠,這次我看你們還怎麼狡辯。」
而我一眼不發,只是看著人群後方的陳向明,他覺察到我的目光,立刻垂下眼神,不敢看我。
「陳向明!!」怒氣在心中壓著,我紅著眼睛,推開人群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你陷害我!為了文雁書你想要我和林默言的命!」
我媽也立刻反應過來,連哭帶喊揪住陳向明的衣領。
「我就說你怎麼會好心帶著點心過來!」她指著桌子上那包沒捨得吃的點心,嚎道:
「你們看啊,這是他昨天帶來的,是他把書塞在我姑娘床下,我家姑娘都不認識幾個字,她要那種東西幹什麼?是陳向明在害人啊!」
文雁書剜了陳向明一眼,陳向明立刻推開我媽,高聲道:「你們瞎說什麼?自己心術不正還要拉我下水?書就在你家裡,和別人有什麼關係?」
他快步走到林默言身前,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臭老九!自己不幹凈,還連累小棠,你對得起她嗎?」
就在眾人以為林默言會退縮時,他卻默默地扶正了被撞歪的眼鏡,迎上陳向明兇狠的視線:
「陳向明同志,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也掩蓋不了真相,我和周小棠同志清白做人,不怕調查。這書,絕非我們的!」
「你還在狡辯是吧!」陳向明揚起拳頭。
「住手!」我的聲音在土屋中炸開,「這書不是我和林默言的!你們看!」
我快速翻動書頁,上面密密麻麻的藍墨水字跡暴露在眾人眼前。
「這字歪歪扭扭的,跟林老師板上的字根本不一樣!」

一個剛在夜校學會認字的大娘率先喊出來。
「是啊!林老師的字可工整了,這字跟狗爬似的!」
「不是林老師的,那更不可能是周小棠的,她才認字多久?這肯定不是她寫的!」
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夜校里受過林默言恩惠的人都站出來為我們說話。
眼看輿論開始反轉,文雁書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書就是林默言的!」她強撐著喊道,「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換了一種字跡!」
「文知青。」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農開口,「林老師每天晚上都在夜校教書,哪有時間寫這些?倒是你,今天帶人來搜家,怎麼一進門就直奔床鋪,像是早知道書藏在哪裡?」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譁然。
文雁書見狀,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書:「你們等著!我這就去找領導!這書就是證據!」
「我們也去!」幾個夜校學員站出來,「我們要給林老師作證!」
「對!這事太蹊蹺了!」
我媽在一旁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謝。
最終,這件事鬧到了公社。
由於證據不足,加上眾多鄉親為我們作證,領導也無法斷定書的來源。
但為了平息事端,還是給我和林默言各記了一個處分。
林默言做不成夜校老師了,文雁書終究扳回一城,她又得意得像只孔雀。
但我知道就這麼點戰績,她是不會滿足的。
9
那晚,月上中天,田埂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
我快步往公社趕,剛到村口就看到了林默言。
「你也是有急事去公社?」他問我。
我點點頭,不禁冷笑:「也不知道有什麼大事,非要半夜把我們倆叫出來。」
「我們倆?文知青和我說的是所有社員都要去。」
「那倒沒錯,所有社員都會過來。」我看著不遠處急速過來的燈火,「不過,他們是來看熱鬧的。」
「什麼?」林默言問道。
話音剛落,文雁書尖銳的聲音就傳來。
「好哇!周小棠,林默言!可算讓我逮著了!」文雁書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深更半夜在這私會,真是傷風敗俗,不知廉恥!」
「我就說你怎麼這麼快就答應解除婚約?」陳向明立刻幫腔,咬牙切齒地指著我,「原來是早就和這個臭老九勾搭上了!周小棠,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沒有!我們是收到文……」
「又在狡辯!」文雁書打斷林默言的話。
圍觀的人群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探究的目光在我們身上來回掃視。
「周小棠你怎麼不出聲?沒臉了是吧!」文雁書揚起手,我錯身一躲。
這時一道稚嫩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
「姐,咋這麼熱鬧啊?發生什麼了?」十歲小弟睡眼惺忪道。
「是啊,大半夜的,你們這是在幹啥呢?」我媽拎起煤油燈。
「捉姦」這個詞一出來,我媽就徹底怒了。
「是文知青通知小棠讓她半夜去公社,天黑路遠,我們怎麼敢讓她一個姑娘家出門?『捉姦』?捉哪門子的奸!難不成我們全家老小一起出來搞破鞋?」
我媽拍著大腿叫道。
幾個社員忍不住笑出聲:
「誰家姑娘偷人還帶著老娘和弟弟來把風啊?」
「我看是有人存心要敗壞人家名聲!」
「就是,這栽贓的戲碼也太假了,我就說文雁書哪裡來的消息呢。」
當收到要半夜去公社的通知,我就知道這是文雁書的陷阱,她想和前世那樣害得我和林默言不得翻身。
既然如此,我索性將計就計,讓我媽和弟弟一起陪我過來,我倒要看她這盆髒水怎麼潑!
陳向明見文雁書吃癟,急忙站出來強辯:「就算……就算今晚是誤會,但她周小棠和林默言平時就走得近!我就是看出她心思不幹凈,才解除婚約的!」
「陳向明!」我立刻高聲反駁。
「你摸著良心說說,從定親到現在,到底是誰整天圍著文知青打轉?誰把家裡的雞蛋、臘肉往知青點送?誰為了人家一句水不好喝,就天天跑幾里地挑山泉水?!這些事,村裡誰沒看在眼裡?!」
我這話如同冷水滴進熱油鍋,立刻引爆了大家的記憶。
「周小棠說得沒錯!陳向明給文知青挑水的時候,咋不想想自家未婚妻?」
「可不是嘛,農忙時自家地里的活不幹,跑去幫文知青掙工分,當我們都是瞎子?」
「現在倒打一耙說小棠不幹凈,到底是誰心裡有鬼?」
在眾人的指責聲中,一直沉默的林默言上前一步。
煤油燈的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形,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清朗如玉:
「文同志,陳同志,我與周小棠同志在此相遇,是因為我們都接到了通知要去公社,你們不分青紅皂白,便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散布不實言論,這不僅是對我們人格的侮辱,也是在肆意踐踏社會的公序良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