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明的瞳孔猛地收縮。
「陳向明,我雖然不能動,不能說話,但你的每一聲詛咒,每一次拒絕使用止痛藥,讓我生不如死,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的臉色在夕陽下變得蒼白,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你過來不就是想說解除婚約嗎?」我平靜地看著他。
「不用你費盡心思,我也是這麼想的,這一次,我不會再纏著你了,明天我就去找村長作證,我們的婚約就此作廢。」
陳向明的表情從震驚立刻轉為難以置信的喜悅。
「你說……你說真的?」他抑制不住笑容道。
「周小棠,你最好記住今天的話!這一世,不要再打擾我和雁書。」
看著他眼中的光彩,我忽然笑了。
他是不是忘了,前世他是如何被文雁書利用完後像破布一樣扔掉的。
「陳向明,你就這麼確定,文雁書這一世會選擇你嗎?」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又恢復了自信:「這一世不一樣了!我知道她想要什麼,我知道該怎麼對她好,我不會再讓她離開我!」
是嗎?
前世,文雁書親口說像陳向明這樣的鄉下人,只配得上她的利用,永遠配不上她的真心。
這一世,陳向明真的可以得償所願?
我不想再多說,徑直回家。
陳向明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
「周小棠!你突然對林默言那麼好,是不是為了氣我?」
這句話荒唐得讓我幾乎要笑出聲。
「陳向明,你是不是覺得,我被你吊著一口氣折磨了十年,醒來後最該做的事,就是繼續圍著你轉?」
陳向明被我的話噎住,眉頭緊皺,那張曾經讓我痴迷的俊朗面容,此刻只顯得可笑又可悲。
「那為什麼?林默言那種成分不好、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給你什麼?」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前世我半句話都不敢反駁,陳向明顯然還沒適應我的改變。
「我對他好,只是因為他是林默言,這個理由,足夠了嗎?」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怔在原地的身影,大步向前走去。
4
我和陳向明解除婚約的事兒,在村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雙方父母都想不通,好好的婚事怎麼就黃了。
尤其是我媽,她氣得拿著洋叉抵在我面前。
「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向明這麼好的後生,你往日不是上趕著纏他嗎?怎麼說散就散了?」
「你現在就去陳家磕頭認錯!這事還有餘地!再晚……再晚他可真不要你了!」
我靜靜蹲在地上整理床底的破書和泛黃的筆記本,還有兩年就要恢復高考了,這些都能用得上。
「快去給向明賠個不是,就說你一時糊塗!他心軟,肯定會原諒你的!」我媽手腕一抖,冰涼的叉尖擦過我脖頸,留下一道紅痕。
在他眼裡,我不光比不上家裡那遊手好閒的弟弟,更比不上她那個准女婿。

反正農村女娃,付出再多也不如天生帶把的。
「吵什麼吵!」我蹭地站起來,一把將洋叉拽到手裡。
我媽踉踉蹌蹌地睜大雙眼,她怎麼也不會相信,一向沒脾氣的女兒竟然敢吼她。
「陳向明是什麼香餑餑?離了他我就活不成了?你要是喜歡下跪,自個去跪,讓我和他結婚?絕不可能!」
「我看你是瘋了!」我媽蹲在地上又哭又鬧。
我聽了心煩,揣了兩本書趕緊跑出屋子。
春夏之交,陽光正好,我一路小跑,直到看到村後的大槐樹才停下。
以往一有心事我就會來這裡坐坐,卻沒想到這個秘密基地還有別人。
林默言靠著樹幹坐著,眺望遠處的群山和白雲。
平靜的臉上有些許悲傷,腳邊是他用樹枝寫下的雋秀詩句。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一轉頭,他看到我的身影,下意識地急忙站起身,然後用腳把詩句抹掉。
我笑了笑走上前。
「我看到了,你的字寫得可真漂亮。」
「胡亂寫的,讓你見笑了。」林默言的耳尖微微泛紅。
我從懷裡掏出一本用舊布仔細包好的書:「喏,這個給你。」
他遲疑地接過,解開布包,眼裡迸出驚喜。
那是一本《代數習題集》,書頁雖已泛黃,卻保存得十分完好。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整個村子只有你懂這些知識,我留著也沒用,你可以沒事解悶。」
「無論環境多麼艱難,多學一點,腦子裡的東西就多一點,這些,才是人前行的底氣。」
林默言的手指輕輕撫過書封:「謝謝……這可太珍貴了。」
「書只有被讀懂了,才有它的價值。」我看向他的眼睛,「村裡要辦夜校了,正缺老師,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勝任。」
他愣住了,隨即下意識地搖頭:「我不行,我的成分……」
「知識無罪。」我打斷他。
「村裡那麼多孩子、那麼多想認字的鄉親,他們需要有人引路,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
一陣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
林默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拒絕。
終於,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不再閃躲。
「我……我試試看。」
陽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那雙憂鬱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但那時我沒想到的是,不遠處的文雁書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5
沒了婚約的束縛,陳向明像是脫韁的野馬,把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地捧到了文雁書面前。
天還蒙著灰,他就扛著鋤頭下了地,將文雁書份內最累人的活計先攬去一半。
家裡母雞新下的蛋,他一個也捨不得吃,全悄悄塞進她的窗台。
文雁書不過蹙眉說了句「井水澀口,總有沙」,他便日日往返幾里地,從山澗為她挑回泉水……
村裡人瞧在眼裡,雖私下議論,卻也不好再明面說道。
畢竟,一個未娶,一個未嫁。
可奇怪的是,陳向明越是殷勤備至,文雁書反倒越是反應平平。
她那雙上揚的丹鳳眼裡,先前因將我比下去而閃爍的得意光彩,漸漸黯淡了。
我心中瞭然。
從前她享受的,不僅是陳向明的好,更是將我踩在腳下的優越感。
如今我抽身離去,不再因她的得意而痛苦,甚至懶得多看她一眼,她這齣戲,自然也就唱得沒了滋味。
重活這一世,我早已明白,與爛人糾纏,只會蹉跎自己的人生。
遠離他們,讀書、勞作,把握住未來的機遇,才是頂要緊的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6
村裡的掃盲夜校終於開課了。
林默言如約站在了講台上。他特地換了件半舊的白襯衫,眼鏡擦得乾乾淨淨。昏黃的煤油燈下,他握著粉筆的手指修長,一筆一划地在黑板上寫下工整的字跡。
「這個『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撐……」
他的聲音清潤,講解得格外耐心。
台下坐著的多是村裡不識字的鄉親,如今我雖認得,卻仍裝作初學,混在人群中認真聽講。
幾節課下來,原本對林默言成分有微詞的村民,態度也軟化了。
畢竟,能真心實意教他們知識的人,值得一份尊重。
相比之下,文雁書的課就冷清多了。
她講課漫不經心,村民多問幾遍便不耐煩地拉下臉。
沒過幾天,她班上的學生就溜了大半,都擠到林默言的教室窗外聽課。
這徹底激怒了文雁書。
這晚下課,我和林默言結伴往家走。
月光清亮,他卻仍固執地提著煤油燈,小心地照亮我前方的路。
這細微的體貼,陳向明從未給過,讓我不禁心頭一暖。
正走著,一道身影從後面閃現。
「周小棠!林默言!」
文雁書怒氣沖沖地從後面追上來,陳向明緊跟其後,一把攔在我們面前。
「是你們在背後搞鬼對不對?」文雁書指著我的鼻子,「到處造謠說我教得不好,讓學生都跑到你們那邊去!讓我當眾出醜!」
我平靜地看著她:「文知青,課是你自己上的,學生是用腳投票的,教得好不好,大家心裡都有桿秤。」
「你胡說!」她猛地指向林默言,「一定是你!是你故意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討好他們!還有你周小棠,裝什麼好學?不就是想接近他嗎?」
林默言皺眉:「文同志,請你注意言辭。」
「我怎麼不注意了?」她一把搶過林默言手裡的煤油燈,狠狠摔在地上,「裝什麼正人君子!狗男女!你們就是一夥的!」
煤油燈碎裂,火光在地上燃燒著。
「文雁書,你給我賠!」我上前一步大聲道。
陳向明卻立刻用身體護住她。
「周小棠,你想幹什麼?雁書難道說錯了?你們就是合夥排擠她!林默言,你一個成分不好的人,憑什麼在夜校教書?」
我正欲反駁,林默言上前半步,不動聲色道。
「文同志,如果你對教學有疑問,我們可以一起探討改進。但請你向小棠同志道歉,你剛才的話很不妥當。」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句句認真。
「小棠同志?」
陳向明被這個稱呼驚得一愣,然後猛地揪住林默言的衣領:「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叫她小棠?」
「陳向明!」我厲聲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