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眼撫摸布魯的頭,聲音極淡:「路北嶼送的,怎麼,你怕狗。」
那時我父母剛去世,我才十四,一個人住偌大的房子,怕得睡不著,晚上一直哭。
路北嶼畢竟不可能無時無刻在我家陪著我。
他愁了很久,直到某一天突然神秘兮兮地敲響我的門,從身後拿出一隻小狗,湊到我面前說:
「看,我記得你就喜歡這些毛茸茸的東西,我不在的時候,就讓它陪你。」
宋家佳突然沉默了。
半晌她澀著嗓子開口:「老闆不是很討厭這些動物嗎?」
我笑笑:「他刀子嘴而已,嘴上嫌棄,回來了也還是親昵得很。」
宋家佳抖著唇,目光閃動。
她不覺得那是刀子嘴。
宋家佳一直想養一隻屬於自己的小狗,但路北嶼不同意。
即便她再三保證自己每天都會洗完澡噴香水再去公司,他也還是很平靜地對她說:「我不喜歡狗的味道,你要是實在想養,就自己去人事部辭職。」
於是她放棄了。
她之前覺得,路北嶼和我,就是普通的娃娃親,沒有感情,很好拿捏。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宋家佳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我是想讓你看看這個。」
手機里播放著一段辦公室的視頻。
外放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室內迴蕩得很清楚。
視頻里宋家佳抬手勾住路北嶼的脖子,聲音蠱惑:「老闆,對我沒有感覺啊?」
路北嶼笑笑,避而不答,只是提醒:「我家裡有一個未婚妻。」
宋家佳手指握住他的領帶,輕聲說:「我懂的啦,open relationship。」
說完她抬頭,吻上路北嶼的唇。
路北嶼依舊站在原地,手插著兜,表情很淡。
沒有回應,也沒有躲開。
我扶在手腕上的手緊了緊。
即便早有準備,也依舊有些措手不及。
我大概能猜到她來找我的目的。
不過是嘴上說著開放關係,心裡卻接受不了,還是想要一個名分而已。
我看著視頻畫面,冷靜地想,這下連爺爺要的證據也有了。
布魯像是察覺到我的不對勁,突然沖宋家佳齜牙咧嘴,狂吠起來。
宋家佳嚇得一抖,連忙站起身要去拿自己的手機。
我抬手按住,平靜地說:「既然我家是景點,進來總得交門票吧。」
「想拿回去,就叫路北嶼來找我要。宋小姐,慢走不送。」
4
直到傍晚,我都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彈。
布魯蹭著我的腿,像是想要安慰我一樣嗚咽著。
我摸摸它的頭,拿起手機起身。
要去路宅找老爺子,現在就得出發了。

沒想到剛打開門,就和外面準備敲門的人對上了視線,手機也同時響了起來。
路北嶼聲音很淡:「我叫老高去接你了,來吃個飯。」
總歸我是要去市裡,於是點點頭上了車。
老高為我推開包房的門。
裡面人不少,有幾張面孔我還認得。
宋家佳就坐在路北嶼身旁,戴著手套在給他剝蝦。
看見我一愣,隨即臉色一白。
路北嶼踢踢另一邊人的椅子:「還不讓位置,等踹呢?」
那人趕緊站起來,賠著笑臉:「老闆娘快來,往這坐。」
我一坐下,路北嶼就靠了過來,貼在我耳邊開口:「昨天我和她單獨吃飯你不高興,今天我請全部高層,你放心了嗎?」
我看著路北嶼的臉。
依舊自信、悠閒、玩世不恭。
他究竟遇到什麼事才會不再這樣遊刃有餘?
我很好奇。
不過大機率我是沒有看到的機會了。
其餘人開始吆喝著喝酒。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
宋家佳的酒量似乎很好。
她一直幫路北嶼擋酒,還能清醒著和其餘人說笑。
路北嶼淡淡開口:「少喝點吧,喝醉了可沒人管你。」
宋家佳嗔怒:「老闆,我這可是替你喝的,你不管我嗎?」
路北嶼看我一眼,沒說話。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有人趕緊大笑著打圓場:「宋秘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老闆有什麼呢,老闆娘還在這坐著呢。」
「你放心喝,真醉了,我們保證給你送回去!」
宋家佳笑容僵住,原本就白的小臉更白了幾分。
我沒說話。
突然,一杯酒被遞到我面前。
一旁的男人應該是想緩和氣氛,尷尬開口:「老闆娘要不要也喝一杯?」
路北嶼的臉突然沉了下去。
我看了半晌,接過那杯酒。
路北嶼說得對,這東西確實不太好喝,我眼淚都差點被嗆出來。
但也能理解他為什麼會喜歡。
路北嶼表情一變,坐直身子,靠近我想說什麼。
我先他一步站了起來,微笑著說:「各位,我還有事,只能先走,這杯酒就當作賠禮,希望各位玩得開心。」
我走後,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眾人安靜著,時不時瞟向冷著臉的路北嶼。
半晌他寒著聲音開口:「誰讓你灌她酒的。」
遞給我酒的人表情一變,立刻站起身不住道歉:「對不起路總,對不起!」
路北嶼看著包房關上的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再有下次,自己滾。」
「是......是,路總,實在抱歉......」
5
我打車到了路家老宅,輕車熟路地拐進後院。
果不其然,路爺爺坐在廊前,身前放著棋盤,正獨自對弈。
見我來了,倒是不意外,只說:「來陪我下一盤。」
我聽話地坐下來,拾起白子。
一局結束,老爺子笑一聲:「你的棋藝真比那小子好多了。」
我搖搖頭:「他只是心思不在這裡。」
熟悉的話讓老爺子又看向我。
他收起棋子:「看來你還是來說那件事的。」
我拿出宋家佳的手機推到路爺爺面前。
「爺爺,這裡面有一個視頻,內容我就不贅述了,是和路北嶼有關的。」
路老爺子動作一頓。
他將手機推到一旁:「黎書,我也算看著你長大,你如今二十六,博覽古今,難道還不明白男人的劣根性。」
「現實不是童話,也不是小說,這種情況對有權有勢的男人來說更是稀鬆平常。」
「你們再有幾個月就要結婚,婚後你就能擁有大筆路北嶼的財產,何必。」
但黎家雖然落魄至此,我也沒到窮困潦倒的地步。
相反,我可以優渥地過完一生。
我不是為了財產才在路北嶼身邊的。
我是從小,在不明白什麼是權什麼是勢的時候,就在路北嶼身邊的。
我只是不明白。
為什麼他的項目獲得成功後,第一個分享喜悅的人不再是我。
為什麼他獲得的成就,我需要從新聞報紙上得知。
為什麼從前在我身邊可以嘰嘰喳喳找一整天話題的人,如今會譏笑著諷刺和我沒什麼好聊的。
想說的太多,於是我終究沒有回答路爺爺的問題。
只是平靜地拿出一個盒子。
「爺爺,這是外婆生前留給我的。她說若是以後有事我不能解決,就拿著這個來找您。」
「現在我把它帶來了,這個婚,您就讓我退了吧,成全我,也成全他。」
路爺爺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個木盒上,半晌,苦笑:「麗君真是......什麼都想好了。」
他收下盒子,那一瞬間的脆弱好像是我的錯覺,他又變回那個威嚴的老人。
從棋盤下一拉,拉出一個暗格。
一張錦帛安靜躺在暗格里,是我和路北嶼小時候定婚的婚書。
路老爺子將它取出來遞給我:「拿去吧。」
他淡淡開口:「我和那小子很少聯繫,這件事你自己通知他就是了。」
我雙手接過,由衷開口:「爺爺,謝謝。」
「即使沒有這層關係,您也是從小看我長大的爺爺,如果想和人下棋,黎書一定到。」
老人點點頭,擺了擺手。
我將錦帛收好,出了院門。
印象里一周後路北嶼會舉辦一個晚會。
是很久之前定下的,原計劃是打算告知媒體我們的結婚時間。
現在看來,用來通知這件事正正好。
左右也是我和路北嶼婚約的消息,不過是換了個形式。
6
晚宴當天,路北嶼很早就來接了我。
出乎意料的,宋家佳坐在副駕駛上。
看見我露出燦爛的笑:「我沒有車,就蹭一下老闆的,黎小姐不介意吧?」
路北嶼坐在后座,抬眼看我,表情淡漠。
我笑笑,沖替我開門的老高點點頭,淡淡開口:「沒什麼好介意的。」
路北嶼的臉又黑了兩分。
車上很安靜。
路北嶼大概還在為我那天的行為生氣,一言不發。
一開始,我察覺到路北嶼和我無話可說時,還會想盡辦法尋找話題。
學著站在商人的角度和他分析對項目的想法。
可後來我發現,他可能只是沒那麼多話想和我說了。
於是日復一日,我們之間總是沉默更多。
老高從後視鏡看我們一眼,突然輕咳一聲:「老闆,您不是有東西要給黎小姐?」
路北嶼臉上閃過一絲彆扭。
他皺著眉:「就你長嘴。」
老高笑著聳聳肩。
路北嶼看向我,好像還有些不高興。
「不問問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