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娘熟練地顛勺。
油鍋咕嘟咕嘟,翻滾著焦脆的肉段。
「灶姐!」我悄悄湊近,「今天給您介紹這個包靠譜的!S 級實力派,三室一廳的棺材板、兩座、四座骨轎都有,就是脾氣差了點……」
灶娘顛勺的動作一滯,顯然是感興趣了。
她詢問道:「條件這麼好還單身?」
我熟練地掏出皺巴巴的紅線,準備系在她手腕上:「您條件更好,不是也單著嗎?S 級就該配 S 級。」
「等會兒,小安,你剛說他叫什麼?」
「簡時啊,就是井裡那個啞巴……」
我話音未落,「滋啦」一聲。
灶娘的鮮食材掉進了油鍋里。
她的軀體晃了晃,像是站不穩。
整個廚房的溫度驟降,如同冰窟。
說明灶娘的情緒此刻正在經歷巨大波動。
穩了,穩了。這對我嗑定了,我心中狂喜。
剛想出去找那兩個冤種玩家把禮單上的名字指給他們。
就看到簡時那把嗜血的黑斧頭不知何時已悄然提起,斧刃冒著冰冷的寒氣,正對著灶娘的脖頸比比劃劃。
我衝過去揪住他的衣領:「你有病吧?!
「NPC 殺 NPC 是大忌!不想乾了是不是?」
斧子垂頭喪氣地落了下來。
簡時慢慢後縮,和牆上的黑影退為一體。
真是不爭氣的東西!
看來這次相親又黃了。
6
我嘆了口氣,兩個鎖死的玩家還在膩歪。
他們智商為零,一無所獲。
最後還是得靠我。
「喜宴」這一關的目標是找出禮單上不該出現的名字。
我隨手一指:「第二排第五個。」
當初我過這一關的時候,當場破了恐游的紀錄。
這次的陳設依舊和往常無二:
空曠的宴會廳里,紙紮小人們坐在位置上,機械地重複著吃飯和咀嚼的動作。
聽到廣播提示這一組找出了那個名字。
紙人們齊刷刷站了起來,轉過頭,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們。
藍頭髮嚇得倒退了一步。
她嚶嚶嚶直往他懷裡鑽。
我搓了搓手:「藍毛哥,這鎖能給我解了不?我保證不跑。」
他眯起眼睛,一點也沒信。
嘿嘿,其實我自己也不信。
我繼續好言相勸:「二位已經攜手經過了兩個很難的關卡,我的專業建議是見好就收。獎金也累計到 10 萬了,出去分錢不好嗎?」
藍頭髮勾起唇,臉上全是鄙夷:「十萬?買輛代步車都不夠。我的目標是全部通關後的 1000 萬。」
短髮女孩本來已經動搖了。
但是見他這麼堅定,只好跟著點點頭。
她咬著下唇,說道:「對不起。」
這也不需要道歉,遊戲規則是大 boss 定的。
她不可以獨自退出遊戲。
「你叫什麼?你真善良。」
「等你下線了,我一定給你立塊碑。」
短髮女孩瞪了我一眼,說道:「李夢剛。你可以叫我剛子。藍毛哥叫陳想。」
7
李夢剛,剛子。
這名字與她精緻嬌俏的臉不太相配。

但是他們的名字恰好可以組成「夢想」CP。
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對兒。
隨著他們按下選關按鈕,廣播的聲音傳來:
「歡迎二位進入『洞房』。」
「啊啊啊,太棒啦,是洞房。」
我開心地跳了起來。
這是我最喜歡的「哭嫁女」關卡!
深閨里是凝固的暗紅色。
放喜酒的桌子破破舊舊,四個桌角各點著一根紅燭,燭焰筆直,將新娘子的影子投射到了帷幔之上。
她穿著大紅色的秀禾嫁衣,一方紅蓋頭遮住了她的頭。
她就是我們副本里最寶藏的 S 級演技派 NPC——「哭嫁女」,絕對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
上批玩家都 GG 多久了。
這裡仍舊瀰漫著一股潮氣。
「任務:將『亡妻的戒指』戴在新娘的無名指上。」
廣播提示音響起,陳想立刻看向我。
我無奈地聳肩:
「這需要人類玩家自己搞哦。我無法代勞。」
接著他又看向剛子。
剛子小心取出第一關得到的銀素圈遞給他。
陳想沒有接,他揉揉剛子凌亂的短髮:
「去吧,夢夢,小心點。」
「這世上,我只能為你一個人戴上戒指。」
我掏出筆記本,記下了今日份渣男語錄。
剛子小心翼翼走向「哭嫁女」。
紅燭映著她蒼白的臉:
「新……新娘子,請戴上。」
她想去找秀禾下面的手,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紅蓋頭的瞬間——
「嗚……」
開水壺爆鳴般的哭聲響起。
剛子手一縮,戒指脫手落入了床底。
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悲切。
哭嫁女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眼淚就像水龍頭壞了一般涌了出來。
牆壁也開始共情,滲出了細密的水珠。
匯聚成水流,嘩啦啦落下。
陳想臉色大變:「夢夢,快給她戴戒指!」
嘖,還挺會指揮人的。
剛子也慌了神,趴在地上仔細摸索。
就是摸不到。
陳想還想用美男計繼續蠱惑 NPC,他伸手覆蓋住了哭嫁女的手指:
「別難過,我們馬上就能找到你的戒指。」
可是他忘了,她還蓋著蓋頭啊。
「滾——!」
伴隨著悽厲的嚎叫。
傾盆大淚珠子從天花板澆下。
我嫌濕,後退了一步。
後背卻撞上了一堵「牆」——是簡時。
他已完全顯形,撐著一把紙傘為我擋雨。
他側著頭,慘白的人骨面具緩緩轉向我。
他的傘面一直往我這邊傾斜,而自己淋得透濕。
這個男詭異雖然是個啞巴,可行為卻一貫諂媚。
我懂,我都懂。
「簡大哥,我知道你要老婆。」
「但是你先別要。」
「哭嫁女真的不可以。我已經把她介紹給大笑居士了。」
8
此時,積水已經到了齊腰的位置。
對了,是簡時的腰,我的頭。
我還想說什麼,一張口卻是「咘嚕咘嚕咕嘟嘟 Oooo」。
簡時伸出手,像抱小孩子一樣,把我從水裡架起來,扛在了他的雙開門肩膀上。
他很瘦,身體的觸感如斧子一般冷硬。
簡時把我往上顛了顛,讓我坐上了他的肩膀。
「簡大哥,我……我的鞋……」
我從水裡翹起光腳丫給他看,帶著哭腔。
我的繡花鞋被沖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做媒成功,蛻皮女詭異親手給我縫的。
簡時嘆了口氣,把我的光腳按了下去。
他的動作笨拙、輕柔,似乎怕弄疼我。
陳想和剛子還在水中掙扎。
水早就沒過了哭嫁娘的頭頂。
漆黑糾結的頭髮越來越長。
在水裡蔓延,如同危險的水草。
只要纏上,就會拖著他們一直下沉。
我看著水中的黑影緊張地吱哇亂叫:
「不能吧!夢想 CP 不會要 BE 了吧?」
「雙死算你們 HE 的!」
簡時「咔噠噠」歪著腦袋,像在認真思考我的話。
而陳想似乎感受到了水裡有東西。
倉皇間,他把李薇夢往 NPC 的方向一推。
自己先脫險了。
我以為拿 CP 擋槍已經夠不地道了。
沒想到他啟動了「同心鎖」道具。
我手腕上一緊,被拉到了他身邊。
陳想一手扶著漂浮的桌子。
一手像鐵鉗般死死捏著我的後頸。
把我往水裡按。
「咕嚕…咕嚕…咕嚕…嗚嗚嗚…」
我好可憐,但是不渴。
簡時丟掉了手中的紙傘,一步步向陳想靠近。
漆黑的斧子在空中轉了一個圈,穩穩地飛了過去,被簡時握在手中。
他周遭已經黑氣縈繞,煞氣拉滿了。
面具後必是目眥欲裂。
都這麼危急了,啞巴也該開口了吧。
陳想抓著我的頭髮,提起我的腦袋,威脅道:「讓他別輕舉妄動!」
「你快點想辦法讓我通關。我們的命可是鎖在一起的……」
可是誰特麼要跟你鎖啊!
我們 NPC 只能和 NPC 鎖死!
我暗罵了一句,稍一用力,他渾身就抽搐起來。
破鎖鏈也被我震成了粉末。
其實,我只是想看簡時為我著急而已。
我打了個響指。
所有的積水頃刻間褪去了。
哭嫁娘停止了哭泣。
頭髮也恢復了正常的長度。
剛子不停地咳了兩聲,幾乎昏死過去。
我跳上桌子,將他的右手臂踩在了腳下。
此時,斧子在他頭頂懸而未決。
簡時看著我暴走了,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小安,要整的還是要散的?」
這聲音,和記憶里的 43 床一模一樣。
9
他一開口,就喚醒了我所有沉睡的記憶。
消毒水刺鼻的氣味、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
打不完的針,無休無止的疼痛和高熱。
還有爸媽偷偷抹去的眼淚以及妹妹紅腫的雙眼。
那些我曾刻意迴避的情感。
裹挾著無奈和絕望,洶湧襲來。
那時,我身患絕症。
妹妹本該在明亮的大學校園裡談甜甜的戀愛。
卻為了我輟學打工。
工薪階層的父母耗盡棺材本。
抵押了僅有的五十平的老破小給我治病。
卻被人騙光了所有的積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