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你彈得好聽,我怕打擾你。」
江廷嘴角還帶著傷,一笑起來便齜牙咧嘴。
「傻不傻?」我鼻子發酸,「你理他做什麼,他在學校里到處搗亂,老師也管不了。」
「反正他敢欺負到你頭上,我就必須揍他。」
江廷嬉皮笑臉,絲毫不當一回事兒。
「禮物我收到了,謝謝老婆!」
我的臉瞬間紅了。
「……別瞎叫。」
「幹嘛,你以後不準備給我當老婆啊?」江廷搓揉起我的臉。「休想,今天是我生日,我馬上就許願,你逃不掉的。」
於是,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關掉燈的附中琴房裡,亮起了一朵打火機的火苗。
渺小的火光映照在十八歲江廷滿是憧憬的眼底,他說。
「我江廷,要永遠和徐燦在一起……」
20.
「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十七八歲的年紀,總是很令人懷念。」
我放下茶杯,從策劃眼中,讀出了惋惜。
「很動人的回憶,徐小姐。這邊還有些婚禮的其他事項,您看要不趁著今天——」
我笑著打斷她:「算了,就這樣吧。」
故事結束了,我和江廷,也該結束了。
21.
接到媽媽電話的時候,我正指揮搬家公司往樓上運貨。
「真的想好了?」她這次語氣出奇平靜。「其實江廷對你,還算有真心。」
「那點真心免了,讓他給別人吧。」
我側身擠過亂鬨哄的搬家隊伍,拉開陽台的門,深秋的風卷著落葉迎面撲來,吹得人縮起脖子。
「媽,放心,我現在接項目賺錢了,以後廠里缺資金,我也可以投啊。」
「就你掙的那點,都不夠給工人發工資的。」
她嘆了口氣,「算了,自從你爸去世後,這廠子撐到現在也算奇蹟,大不了盤出去,誰也別再操心。」
「媽,這些年你辛苦。」
「是辛苦,一會兒還要把禮金統統退給人家。」她頓了頓,繼續道:「既然決定了,那就照顧好自己。」
22.
我新租的房子不大也不豪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區。房東曾經是樂隊鼓手,把臥室和書房打通後改造成了排練室,這是他後來賣不掉房的原因,也是我一眼相中租下來的原因。
「這是徹底要走事業線了。」池硯參觀後,評價道。
和江廷取消婚約後,我的交際生活一下子冷清了許多,不知不覺,池硯成了往來最頻繁的朋友。
「那還請池老師多提攜,助我早日走上人生巔峰。」我倒了杯茶遞給他,「但池老師探訪新居,怎麼空著手就來了?」
池硯陷坐在沙發里,半撐著腦袋,懶洋洋地抬起眼。
「把我這個人都送來了,不算嗎?」
我上下打量他,忽然腦海里靈光乍現。
「算!」
23.
池硯第一次出現我的視頻里,當即引來了一波接一波的流量。
我看著飛速上漲的點擊率,激動得合不攏嘴。
再次回到這個行業,我悟出一個道理——想混出頭,業務能力要過硬,商業運作也不能落下。
把這個道理說給池硯,他不置可否,只是高冷地表示,每次視頻發布前要給他也看下。
靠著池製作人的出鏡,我的編曲視頻被推到了幾個音樂大 V 面前,還順勢收到了一些小項目的合作邀請。
評論區開始出現批評聲音,一連幾個視頻下面都有人指責我在「蹭池硯名氣」。
放到幾年前,這樣的評論一定會讓我面紅耳赤。而現在,看過也就看過了。
如今我也現實了許多,既然甘心放棄江家的光環,就不是為了回到圈裡繼續做一個小透明。
我要努力填補那些年的空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重新走到市場面前。
更何況,「資源」本人對此沒有意見,我又何必矯情?
只不過,某天和甲方開完會後,在同一棟大樓的電梯里,意外撞見了同樣出來開會的江廷。
見到我,他的秘書很自覺地退了出來。門緩緩合上,鏡面映出了兩道疏離的身影。
分開後的初次相遇,陌生感已經如此強烈。
電梯降下一半樓層,江廷終於放下手機,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和池硯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啊?」我愣了兩秒,回答道:「就,有段時間了。」
「在我們分開之前?」
「那時有過一次,不過——」
我剛想說「不過你不是知道麼」,電梯門恰好再次打開。
江廷不給我說完的機會,只語氣冰冷地丟下一句「徐燦,你又有多少底氣指責我?」,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我才驚覺醒悟。
他說的開始,是那種開始啊?!
24.
連續半個月,江廷總是反覆想起和許喬翻臉那天的場面。
令他難以釋懷的並不是那個蠢到企圖給他做局的女人本身,而是對方在意識覆水難收後,反手甩來的一段視頻。
「江廷,你以為這樣徐燦就會原諒你嗎?別太自以為是,連綠帽戴到頭頂了都不知道!」
江廷在視頻里看到了兩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不久前決然向他提出分手的未婚妻,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
視頻內容很普通,無非是兩個人在鏡頭前分享作曲人的日常和見聞,坦坦蕩蕩,沒什麼見不得光的地方。
江廷不以為意地放下手機,再次看向許喬那張表情扭曲的臉,突然困惑起自己當初為何會對這樣一個人有所心動。
處理完許喬,挽回徐燦只是早晚問題。
江廷篤信她會回頭,畢竟一段從少年時期走來的愛情,不是輕易就能捨棄的。
當然也必須承認,發生這麼多事情後,兩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情緒。
許喬拙劣的挑撥很快被他拋之腦後,直到某次出差飛機晚點,江廷呆在貴賓休息室百無聊賴,忽然想起了徐燦的那個帳號。
本是隨手點開打發時間的,可看著看著,江廷的臉色陰沉起來。
視頻里,依舊是兩個人並排坐在鏡頭前,探討一個又一個他聽到就頭疼的專業話題。
沒有出格的動作,沒有曖昧的行為,只不過……越看越般配。
尤其是當在某個點產生共鳴後,徐燦看向池硯時那種瞬間亮起的眼神,似乎有很久沒有落到他身上過了。
評論區更是各種「好嗑」。

他的未婚妻和他的兄弟「好嗑」,那他算什麼?
機場外,雨越下越大。地勤人員滿臉歉意地通知,航班延誤到次日上午起飛,請尊貴的旅客移步酒店暫作休息。
這一晚,機場附近客房格外緊張,頭等艙的客人也被迫擠進了廉價快捷酒店。
環顧一圈設施陳舊的房間,江廷揉了揉眉心,關門退了出去。
他鑽進樓道,靠在牆角邊抽了根煙。
雨幕順著玻璃窗汩汩滑落,一遍一遍沖刷燈光倒映出的那張側臉。
思緒與煙霧糾纏在一起,許喬的話如一道驚雷在耳畔迴響。
徐燦和池硯,真的有事兒?
懷疑的念頭一旦萌發便會瘋狂生長,像強勢攀爬的藤蔓,鑽進回憶里攪得天翻地覆。
他看向她的眼神似乎總是那麼專注?
她的歌單里似乎永遠藏著幾首出自他手的曲子?
還有那家牛肉麵館,明明味道如此平淡,怎麼偏只有他倆最愛吃?
往事一幕接著一幕,清晰的、模糊的、具體的、失真的……交替播放,天旋地轉。
等江廷回過神來,才發現腳下不知不覺攢了四五個煙頭。
外面的雨悄然停了,而已經取消的航班,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如期起飛。
25.
疑雲重重,連日壓在心頭。偏偏又在這種時候,徐燦毫無預兆地闖進了那部電梯里。
江廷得到了答案,魂卻丟在了電梯里。
她承認了,承認得那麼乾脆,居然沒有任何一絲的愧疚?!
就算這段感情里,是他先開的小差,可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她。
她倒好,說走就走,仿佛這八年時光早已無可留戀。
哦,也不能說毫無留戀,只不過留戀到另一個人身上去了。
「你們江家的男人啊,在自圓其說方面向來有一套,好像全天下就只有別人對不起你們。」
第一個站出來陰陽怪氣的人,卻是江母。
她回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陪著一個男人從校園走進婚姻,又是如何在對方接二連三的桃色緋聞里逐漸麻木。
坦白說,嫁入豪門還奢求純凈無瑕的愛情是愚蠢的,婚姻里博弈無處不在,夫妻更像合伙人,既要守護共同利益,也要互相提防,謹防有朝一日被迫出局。
江母還記得那天,自己為了江廷打架一事出面安撫徐燦時,對方年輕的臉上,流露了出一種令她熟悉的平靜。
多年來,她時常能從身邊貴婦們的臉上,以及鏡子裡,看到同樣的表情。
幾天後就聽說了他們分手的消息,奇怪的是,明明自己兒子被甩,她居然意外有一絲解氣?
大概就是,看著父子兩個愈發相似的嘴臉,而有人毫不慣著反手就是一巴掌的那種快意吧。
無論如何,那樣的姑娘幸虧還沒嫁進江家的門,江廷眼光堪憂,到底不能把人生大事的選擇權輕易交到他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