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行,這麼多年了,每次都只喝涼茶。」
「你也不賴,這麼多年了,每次都拿同一招對付我。」
巷子兩側是矮矮的舊式居民樓,一入夜便悄無聲息。經年的石板路泛著盈盈月光,映出一前一後兩道影子。
風裡傳來隔壁附中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難以言說的惆悵再次湧上心頭。
「池硯,」我望著前方高大的背影,自言自語:「你們好像都長大了,而我好像還是那個我。」
那人回過頭。
「不,你也長大了。從前那個徐燦,不會有這種煩惱。」
9.
從前的徐燦,是什麼樣子的?
「快看,她就是徐燦,初二就拿了維瓦爾第全鋼琴專業組金獎的大神啊……」
「你先跟人家徐燦一樣,樂理能拿滿分再說……」
「姐,再幫我多簽點名唄,班裡同學說你是他們的偶像……」
後來的徐燦,又經歷了什麼?
「阿燦,咱家廠子效益越來越差了,伯克利這種一年六七十萬的地方,本科先算了吧……」
「江廷都要從美國回來了,你還出國讀研做什麼……」
「二十多歲的人了,考慮問題能不能實際一點?江家肯接納你,是我們這種家庭的福氣。你弟弟以後接手公司,要是能有個在江家當兒媳的姐姐幫襯,路就寬多了。娘家變好了,你也有底氣對不對……」
「阿燦,你整天飛來飛去地演出,和我都見不上幾面……」
「覺得辛苦的話,在家多陪陪我不好嗎?況且,音樂圈說到底還是男人多,你也知道的,我家裡人比較傳統……」
……
凌晨三點,空空蕩蕩的雙人床上。
我睜眼盯著越來越遠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像一片失去重心的紙屑。
10.
第二天中午,傭人跑來說,江廷秘書打過電話,江總今晚回家吃飯。
我愣了一會兒,才點頭道:「那晚上的菜,換成他愛吃的來做吧。」
黃昏,日落,月升。
時針走了一格又一格,菜熱了涼、涼了熱。終於,二十二點三十分,大門門鎖傳來動靜。
江廷回來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阿燦,你……」看著滿桌齊齊整整的菜,他露出愧色。「抱歉,臨時有客戶過來,我光顧著接待,忘了和你說一聲。」
我很平靜地拿起筷子。「沒事,吃過就好,我倒是有點餓了。」
江廷洗過澡,又回到餐廳,帶著微微熱氣在我身邊坐下。
「下次不用等我,看看這小臉都餓瘦了。」
他伸手在我臉上掐了一把,顯出親昵。
「餓瘦了好啊,拍婚紗照才上鏡。」我故意提起這茬,「今天攝影師又來問拍攝時間了,我說不知道啊,現在都不能肯定他還要不要娶我。」
一絲不悅在江廷眉間輕微皺起,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胡說什麼,不娶你娶誰?」他往我額頭彈了一記,「最近確實忙得抽不開身,這樣,能定下來的事情你先安排,其他需要我配合的,等過了這一陣,我專門空出時間來。」
呵,結婚明明是兩個人的事,到頭來卻變成他努力配合我了……
心裡雖這樣想著,臉上已經掛起了熟練的笑容。
「對了,最近有沒有看上的包或者首飾?生日禮物還沒給你補上呢。」
「沒見到特別喜歡的,有了再說吧。」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只要絕口不提「許喬」兩個字,這種表面的平靜就能繼續維持下去。
我也累了,累到失去任何吵架的慾望。
11.
更晚些時,我洗完澡,剛推開浴室門,就被一雙手臂從背後緊緊箍進懷裡。
細密的吻從耳後、脖頸、鎖骨……一路向下掠奪了個遍,最後峰迴路轉,貼上了雙唇。
我閉上眼睛,兩條腿環住江廷的腰,任憑本能驅使……
雲消雨歇,江廷饜足地下了床,再次進入浴室沖洗。
我裸身坐起,長發垂至胸前,目光茫然地投向前方。
這是從未有過的奇怪體驗——身體被填滿了,靈魂卻更加空蕩。
為什麼會這樣?
浴室里水汽氤氳。
聽見腳步靠近,江廷抹了把臉上的水流。
「我好了,你來——」
剩下的半個尾音,被突如其來的吻堵了回去。
我,以一種前所未有過的巨大熱情,主動地向江廷索取。
花灑下,兩具赤裸身體重新交纏在一起,水聲夾著水聲,喘息壓著喘息。
氣溫越升越高,到後來,支配動作的幾乎不再是愛欲,而是撕裂一切理智的獸性。
已經記不清和江廷是怎麼跌跌撞撞又回到床上的,我甚至懷疑那一刻和他交歡的根本不是徐燦。
不是我以為的徐燦,不是他認識的徐燦,是一個靈魂正在枯竭,必須拚命抓取一切吞噬填補的,飢餓到失去面目的人。
最後,我們兩個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床上,連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江廷幾乎一秒入睡,甚至打起了微弱的鼾聲。
極致歡愉退卻,人仿佛從雲端墜回地面。
到處都濕濕黏黏的,很不舒服,可我動不了,只能木然地盯著天花板。
盯著盯著,淚水突然就滑落下來。
不對,不對不對……完全不對!
哪怕是江廷低頭跪在我雙腿間的那一刻,內心的空洞也沒有得到絲毫彌補。
生理感受達到巔峰時,心理狀態卻出奇平靜,甚至連「許喬」這個名字都沒能想起過一秒。
我不該膈應嗎?不該覺得噁心嗎?
可什麼都沒有,整個過程中,江廷的作用與玩物無異。
我,把他當成了玩物。
12.
之後的幾天,江廷食髓知味,儘可能地早下班,也不給自己繼續安排出差。
那些夜晚,我視線方向的天花板如海浪般起起伏伏。江廷撐在上面,眼神儘是迷離。
「老婆,你好棒……」
「你也很棒。」我撫摸著他的短髮,誇獎他。「乖,頭再埋低一點。」
那種強大的割裂感依舊存在,但我逐漸開始適應,甚至有些得心應手。
而江廷過分顧家的這段時間裡,有人卻難受得要瘋。
許喬連續換了三個號碼,各種給我發騷擾簡訊,破口大罵的、冷嘲熱諷的、陰狠詛咒的……很難不令人生出一種「我才是小三」的錯覺。
我心平氣和地拉黑她每一個號碼,轉頭繼續調教男人。
於是,某種意義上,許喬也淪為了我的玩物。
13.

每晚,把江廷折騰睡著後,我重新披起衣服,坐到客廳那架三角鋼琴前。
同居後才知道,江廷有神經衰弱,他如果要休息了,琴蓋就得合上。
不過現在看來,他的神經被我調理得強健多了。
琴聲響起的瞬間,整座客廳變成了空曠的舞台。一串串音符從指尖流淌回體內,逐漸彌合看不見的缺口。
唯有此刻,徐燦才又變回完整的徐燦。
曲閉,我拿起三腳架上的手機,鑽進書房把剛才錄製的內容剪成片子,發到網上。第二天起來,數據居然還不錯。
連續發了好幾次,我的平台帳號有了明顯起色。
某天,後台收到一條私信。
【博主讓我想起了三年前在央音音樂會上聽過的一位演奏者,不知道您是否有線下活動?】
我:【過獎,我離開圈內很久了,怕是不能再有那樣的機會。】
幾小時後,對方回覆:【可惜,期待您重返舞台那一天。】
我忍不住點開此人的主頁,裡面空無一物,只有 IP 地址顯示同在南城。
14.
知道池大製作人時間難約,所以我選擇直接打電話。
「配樂項目?你確定?」
「幹嘛?嫌我不行?」
「那倒不是。」池硯那頭,喧譁的環境聲逐漸淡去,他換了個安靜的地方,繼續道:「江廷知道嗎?」
「欸不是,怎麼我干點什麼都要他同意啊?!我聽得有點火,但轉念又想起,當初同樣的話,是池硯對我說的。
「現在影視配樂項目倒是有幾個,不過你也知道,配樂是在電影非常前期就要開始的工作,時間跨度很長,一旦參與了就不要半途而廢。」
「明白。」我立在窗邊,看見江廷的邁巴赫從路口駛來,離家門越來越近。「不過江廷那邊,你也得幫我說上幾句。」我補充道。
「連自己未婚夫都搞不定,還指望我?」
「哎,你是他從小到大最好的兄弟,說話很管用的好吧!」我央求,「拜託拜託,再這樣下去我感覺自己要死掉了,你總不能見死不救。」
池硯在電話里輕輕笑了一聲。「行,撈你一把。怎麼謝我?」
「我下單了三箱涼茶,給你快遞到家。」
「徐燦,你怎麼不摳死?」
窗外,江廷下了車,從後排抱出一束玫瑰。
「池硯。」我小聲叫著他的名字,「你是相信我的,對吧?」
抱花的江廷,推開大門那一秒,我聽見了池硯的回答。
「我一直都相信。」
15.
回到南城的第二天,池硯就把江廷約到了家裡。
晚上八點,對方準時登門,心情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見面第一句:「聽說阿燦把你車給撞了?」
池硯給他和自己各倒了杯酒,兩個男人一句接一句地聊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