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又老生常談起小時候的事情。
我媽大喊著:「夠了!這些年你悄悄給他拿了多少錢,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給他一套房子他還嫌小,就這樣的人會是知恩圖報的?你要是不給他拿錢,你看他還伺候你三弟嗎?」
我爸也不高興了,指著我和我媽罵:「你們都是白眼狼。」
這次,我媽對我爸徹底失望了。
趕在年前他們就離了婚。
9
我還和我爸住在以前的房子裡。
我們和大伯就住在一棟樓。
我爸本就擔心親戚們對他有看法,除夕夜就開始聯繫親戚們想讓他們來我家作客。
但是我爸發出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大年初一,樓道里傳來了親戚們嬉笑說話的聲音。
我爸以為是大家來我家作客,高高興興地去開門。
結果所有的人路過我家門前,瞥了他一眼,一起圍著我三叔往樓上大伯家走了。
我爸一下子尷尬起來。
他拖著我,硬要我去給大家道歉。
我們上樓來到大伯家。
我爸敲門,開門的是三叔。
看見我和我爸,他直接把門重重關上。
房間裡七嘴八舌的聲音,都是幸災樂禍、陰陽怪氣說我們沒良心的。
之後的幾天,我爸又強行拉著我去找各個親戚拜年,都被拒之門外。
慢慢地,他也不堅持了。
10
三叔因為長得丑,打了三十多年的光棍。
捐腎之後,大家都對三叔的事重視起來。
親戚們都熱心地給三叔介紹相親對象。
可是所有相親女性一聽說三叔是少一個腎的,全都拒絕了他。
三叔每天在群里分享自己相親的進程。
每次聊得好好的,突然說黃了。

大家問他原因,要不是因為他現在沒了工作,要不就是因為他少一個腎。
三叔連著相了十幾個還是沒相上嗎,相親圈已經都知道三叔了。
現在的情況是,只要有人聽說是和三叔相親,乾脆直接拒絕。
我拿著手機問我爸:「大伯之前說少了一個腎沒影響,那這種影響算不算?」
我爸抬頭瞥了我一眼,切著菜沒理我。
又過了一段時間,三叔相親的事情徹底泡湯了。
大伯大手一揮,讓三叔以後別去相親了。
他讓堂弟認三叔為乾爹,說以後養老的事情全都託付給堂弟。
大伯拍了一個視頻發在群里,讓所有人見證。
視頻里,堂弟一邊嘴裡不知道在罵罵咧咧什麼,一邊被大伯和大伯母推著、對著攝像頭說著台詞。
「三叔,以後我就是你的乾兒子,我給你養老。」
接著,他撇著嘴,對著攝像頭連鞠三躬。
視頻拍完,堂弟以為攝像頭已經不拍著他了,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一個腎嘛,誰稀罕。」
三叔不冷不熱地在群里回覆:「感動。」
但是找不下對象,三叔也很難受。
11
大伯又給三叔出主意。
「之前不是說有些是嫌你現在沒有工作嘛,大家再給三弟問問有沒有工地缺人的。」
三叔以前就是在工地搬磚的,也沒有什麼學歷。
就算再找新的工作,大概也只能幹些類似的活。
最後,是大姑給他介紹了一個搬家公司。
三叔終於算是有了一個工作。
只是剛乾了一個月,三叔就在一次搬家途中暈倒了,還打碎了顧客一箱的東西。
正巧箱子裡還都是些貴重的東西。
對方要求他賠償一萬塊。
三叔一個月的工資泡湯,還得倒賠五千。
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少了一個腎就不能再乾重活。
大姑和搬家公司的老闆很熟。
本來她送進去的人,對方也沒有多想直接用了。
知道了這個情況之後,老闆說什麼也不讓三叔再去工作。
三叔又失業了。
大伯知道三叔的身體狀況之後臉色一下難看了。
平常偶爾拿著我家的錢給三叔買點東西,他還能接受。
現在直接要他來養三叔,生活上也得一直照顧他。
大伯不幹了,當天就和三叔翻了臉。
罵三叔是個廢人,怪不得找不到老婆。
11
大伯聯合堂弟一起,把這個捐了一個腎給堂弟的三叔直接打了出來。
三叔捂著肚子躺倒在地上嗷嗷地嚎叫,吸引來無數人圍觀。
大伯乾脆也不裝了。
「你真的以為自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嗎?當初如果不是網友逼著你,你會給我們捐腎嗎?還給你點臉色還蹬鼻子上眼了,以後再出現在我們家,我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這次無數人舉起相機來拍,大伯卻一絲不慌。
我爸聽說了此事,立刻給大伯打去了電話。
我爸:「我給你的錢,怎麼也能養活三弟好幾年,他清苦日子過慣了,又花不了你多少錢。你怎麼就把他趕出來了?」
大伯怒氣沖沖:「你裝什麼好人,要不是你當年搶了我念書的名額,現在過好日子的就是我。你給我錢,那是你欠我的,我想給誰花、怎麼花,都輪不到你來管!」
聽到這,我爸才終於醒悟,原來大伯是這樣的人。
我爸心裡特別看重他們的兄弟情,從前總覺得是因為大伯家實在困難,才總是問我們要錢。
現在,大伯對曾經幫助過他的三叔置之不理,趕出家門。
他終於認清了大伯的真面目。
過了幾天,三叔又去大伯家裡找他。
敲了半天門,卻沒有一個人應。
鄰居從對門拉開一個門縫。
「別敲了,他們一家前兩天連夜跑了。聽說房子都賣了。」
12
看清大伯的我爸,還總說著三叔可憐。
直到有一天,三叔真的敲了我家的門。
我不讓我爸開門。
我爸這次沒有罵我白眼狼,但猶豫再三還是開了。
一打開門,三叔撲通一下給我爸跪了下去。
「二哥,咱們家幾個兄弟姐妹里,就你一個是實打實的心眼好。你可一定得幫幫我,要不然我就真的沒得活了!」
說完他就要磕頭。
我爸忙把他拉起來,把他拉到沙發上,給他倒了杯茶安慰他的情緒。
「事已至此,你也不能永遠想著靠別人,雖然不能幹重活,總還是可以找點輕鬆的活,至少保障基本生活。另外我再接濟你點,日子也就過下去了。」
誰知三叔聽完,突然大哭起來,像個小孩。
「二哥,我……我腎衰竭了,得換腎,醫生說最少也得 50 萬往上。」
「這……」
我爸一下愣住了。
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我爸要了房子,我媽要了存款。
這個房子是老房子,賣了也不值幾個錢。
他要是想幫二叔,那他自己就得睡大街。
看著我爸猶豫的樣子,我嗑著瓜子問三叔:「你那用一個腎換的過命兄弟呢?」
三叔被我揭了短,臉一下黑了,指著我的鼻子罵了起來。
「要不是你,我現在會是這樣結果嗎?你得對我負責!你得養著我,還得給我治病!趙玉明那個王八蛋跑了,你可別想跑!我就在你家門口等著,有種你就一輩子別出門!」
我一臉冷靜:「你敢蹲,我就敢報警,我還能怕了你?」
三叔衝上來想扇我,被我爸一下撂倒。
我撥打了報警電話。
我爸在旁邊看著,也沒攔我,只是看著三叔無奈地嘆了口氣。
三叔被警察帶走之後,警察也曾嘗試幫他籌些治病錢。
但也許是網上大家都知道三叔曾經做的事的緣故,捐錢的人寥寥無幾。
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三叔如前世的我一樣,死在了橋洞下。
13
大伯搬走之後,退出了親戚群,還刪掉了我們所有人的聯繫方式。
三年後,我考研成功,成功考上了 G 大醫學碩士。
這是全國排名前三的學校。
我一邊讀研,一邊跟著導師做些項目,雖然沒掙多大的錢,但是養活自己已經足夠了。
讀研這些年,我一次家都沒有回。
又到了過年的時候,我爸給我打電話要我回家吃飯。
我說路途太遠了,準備就和同學出去逛逛,不回家了。
可我爸一直堅持。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雅雅,當年的事,爸爸一直都欠你一句道歉。你別恨爸爸。」
我說:「誰都會犯錯,我不想和爛事糾纏,過去了的就過去吧。」
「我不恨你,因為我不想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本以為從前的事情到此已經告一段落。
14
正和好友吃著飯,一個熟悉的頭像請求添加我為好友。
我仔細看了半天,這不就是大伯的頭像嗎?
我點擊了同意。
不到一分鐘,對方立刻給我發了過來一條消息。
「雅雅,你可得幫幫你堂弟,他這次真的不行了。」
我問了情況。
原來是三叔的腎在堂弟的體內也出現了排異反應。
他又惦記起我的腎了。
「雅雅,從前的恩怨我們就一筆購銷了,你只要救了你堂弟,以後我們一家給你當牛做馬都願意。」
呵,又來。
「大伯,那我家給你們的那套房子?」
「趙舒雅, 一年過去了,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小小年紀就這麼記仇, 也不怕以後遭報應!」
「當初如果不是你非要讓三弟給捐腎,他也不會死, 我兒子也不會有排異反應。」
「你年輕,捐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用你的腎或許一次就夠了, 你非要矯情整這一出, 害了這麼多人!你現在都不想著彌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