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哥,有些人就是再相愛,但繞了一圈也走不到一起。」
「是有原因的。」
「放心,她有好好治病,好好吃藥,重新開始生活。」
「她希望你也要好好的。」
我還是沒忍住,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到了那個村子。
但是,那個學校沒有她。
61
我找遍了整個學校,到處問人。
那些皮膚粗糙臉蛋曬得通紅的小孩子們一看到我就躲開了。
後來有個小女孩兒指著我的手問我:「你是不是……認識星星老師啊?」
我點頭:「能帶我去見見嗎?」
她也點頭。
但小女孩兒帶著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直到一片林子裡,她指著樹林深處:「她在那裡。」
我沿著小路快步走著,路上摔了一跤也顧不得髒。
我不停地打她的電話。
秦鋼說他們也很久沒有聯繫過了,只知道她換了手機號。
可是,這個號碼打過去,是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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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處小懸崖,瀑布飛瀉,水鳴陣陣。
而不遠處,有兩個墳堆。
一大一小。
我幾乎沒站穩。
強撐著走到墳前。
墳堆得很草率,一塊大青石板立在上頭。
小的墳堆要舊一些。
「人民教師陳星之墓。」
「愛犬黃仔之墓。」
我一個趔趄,摔了下去。
小女孩跟上來了,她拿了個有些蔫巴的蘋果,擦了又擦,放在墓碑前。
「上個月暴雨,山石落下來,老師為了救人,被石頭埋了。」
我伏在上頭,忍不住嗚咽出聲。
「你手腕上的手鍊跟星星老師的一樣,你是他男朋友嗎?」小女孩話很多,「她經常給我們講她的男朋友。」
「很高很帥,人也好,就是有點粗心大意。」
「她說自己生了很嚴重的病,除了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
「她說她不知道怎麼求救,也不知道怎麼救自己。」
……
63
(陳星日記)
2023 年 3 月 21 日
陸琛問我黃仔去哪裡了。
我沒忍住又撒謊了,不知道為什麼要撒謊。
明明可以說實話的。
大概這時候,我已經病得很嚴重了。
黃仔安樂回來的時候,躺在大紙盒子裡頭。
我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摸著它的後背,還是溫熱的。
它蜷縮著身體,就好像只是睡熟了過去。
它上午跟我一起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一不留神,不知道它撿了個什麼東西吃下去了。
我下班回去的時候,它乖乖坐在玄關處,沖我叫了一聲,就倒下去了。
鼻子也在流血。
送去醫院的時候,它已經快不行了。
中毒。
醫生說,儘快送它走吧,它已經很痛苦了。
可是我就剩下它了啊。
是我捨不得放手。
我還沒做好準備跟它好好告別。
快凌晨的時候,我輕輕點了點頭,一直等著的醫生把它送進了注射室。
64
它身體明明還是暖和的。
它好像只是在睡覺。
我為什麼連黃仔都留不住啊?
將黃仔火化後,凌晨五點,我抱著裝骨灰的小罐子回了家。
進門後,關門的時候我頓了下,低頭看向腳邊。
「狗兒要聽狗兒歌,大黃下雨要回家。」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來了個狗畫家。」
「它在雪地畫梅花,記住啊,記住啊,直走就是我們家。」
黃仔啊,回家了。
65
(番外)
袁莉流產了。
而且再也懷不上小孩了,她一度悲憤到怨天尤人,甚至罵上了她那個很久都沒有消息的女兒陳星。
果然是個白眼狼,還用那麼惡毒的話詛咒自己。
她反正要死了, 自己生二胎留個後又有什麼不對嗎?
袁莉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後, 是陳星的前夫。
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再有錢又怎麼了,都離婚了,她也撈不到錢了。
陸琛進屋後,身後一堆人湧進來開始搬動屋子裡的東西。
「你要做什麼?」袁莉吼道, 「我要報警了啊!你敢動我試試, 我是孕婦!」
陸琛坐在沙發上, 環顧四周。
他身側的人上前道:「抱歉女士,您跟您老公因為拖欠房租已經兩個月,所以只能強制執行趕你們出去了。」
袁莉震驚了:「你們憑什麼?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了!都跟我自己家的房子差不多了!」
陸琛安靜道:「憑這裡被我買下來了。以及你老公上班的公司。你們根本不配住在這裡。」
陸琛要走的時候,被袁莉拽著褲腿哭哭啼啼:「女婿啊女婿!你就忍心丈母娘流落街頭嗎?星星也會難過的啊!」
陸琛撥開她的手, 冷聲道:
「第一, 我不是你女婿。」
「第二,陳星已經跟你們斷絕一切關係, 你們也不再是她的父母。」
「第三, 你流產懷不上小孩,是你應得的。」
她聽到這裡,愣住了。
陸琛:「孩子, 是會選父母的。懂了嗎?」
66
五年後。
大山深處的貧困山區小學裡。
秦剛開著越野車爬坡上坎, 車子熄火無數次。
又跟著村民走了十幾里的山路才到了那個學校。
學校已經修繕過了, 明亮的教室,雪白的牆壁,操場上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
一個皮膚曬成小麥色、鬍子拉碴的男人, 頂著烈陽,戴著草帽,站在腳手架上畫牆繪。
晚上兩人躺在長椅上, 夜空星星遍布。
啤酒罐撞擊聲,在夜晚顯得格外清脆。
秦鋼:「陸哥, 你真的不回去啦?這裡條件也太差了, 你怎麼受得了啊……」
「她都能習慣,我又有什麼不習慣的?」陸琛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剩下的倒在草地上。
秦鋼感慨:「嫂子這輩子……比黃連還苦, 我就沒見過這麼慘的姑娘。」
「是我不夠好。」陸琛看向星空, 「是我配不上她。」
「她吃了那麼多的苦, 生了那麼嚴重的心理疾病,我竟然沒意識到。」
「我沒有資格當她的老公。」
「我日日夜夜跟她朝夕相處,居然都沒發現, 她那些反常的行為跟表現,是在求救。」
陸琛紅了眼眶:「即使是這樣, 她也沒有選擇自暴自棄, 而是來了這裡, 努力生活, 還救了個孩子……」
他說不下去了。
三十多歲的男人,肩膀垮下來,哭得像個小孩子。
他怎麼捨得再拋下她, 留她一個人睡在這大山深處?
他得留下來,繼續她未完成的理想。
他得贖罪。
秦鋼拍拍他的肩膀:「這輩子苦吃夠了,下輩子嫂子一定會很幸福的。」
就像開不敗的花。
像冰川上的雪蓮, 珠峰上的雪兔子。
被風吹彎了背,被雨打折了腰。
但最後,她仍然能夠倔強溫柔又強大地重新站起來。
去擁抱這個――
未曾愛過她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