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難道真的只有酒店的問題存在嗎?
晏州的公司,做的是酒店保潔業務外包。
如果周容深在這時候橫插一腳,影響的就不僅僅是幾間客房。
而是晏州的生意。
思來想去,我還是打點了晏州找來的保姆,按響了周家老宅的門鈴。
周叔叔正在院子裡修剪花草。
他還和我記憶中一樣,熱情又溫和。
「是燃燃啊,你回來了?」
他放下花剪,招呼我過去坐。
問了我很多近況,還說很想念我爸。
我不想在這時候節外生枝,始終保持著禮貌和客氣。
敘舊這種事,並不屬於落魄的溫燃。
也許是看我過於拘謹,周叔叔主動邀請我進了他的書房。
書房的一角,擺著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那是三年前中秋,他和我爸爸下的。
當時沒下完,說好了改天繼續。
只可惜,沒有什麼機會了。
他嘆了口氣。
「後來你家出了事,又因為你和容深離婚,兩家也斷了聯繫。我又不好意思主動聯繫你爸,怕他覺得尷尬。」
14
周叔叔跟我講了很多我和周容深小時候的趣事。
「你們倆啊,都是安靜的性子。你愛畫畫,他就愛靜靜地欣賞你的畫,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總跟你媽說你們倆有默契,沒想到……唉……」
他很惋惜,我卻愣住了。
「周容深喜歡看我的畫?」
周叔叔點頭:「是啊,你不知道?」
「到現在,他的書房裡還掛著你的畢業畫作呢。」
我的畢業畫作?
腦子裡轟然一聲。
我記得,我從藝美學校畢業時,畫了一幅《秋隱圖》。
當時導師評價的是畫技尚可,但意境過於孤高,中規中矩。
我心裡憋著一股勁。
以至於後來斷舍離時,隨手就把畫扔進了別墅區的垃圾桶。
怎麼會出現在周容深的書房?
婚後,他的書房我倒從未進去過,從沒發現這事……
15
周叔叔嘆息。
「唉,容深那孩子,就是太有傲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不說。」
「後來你提離婚,我也知道是為了什麼。那個姓文的女人,我查過,也問過容深。」
「就是個生意場上的女伴,牽牽手攬攬肩膀,也沒做什麼其他的事。那女人豁得出去,陪酒擋酒都在行,給錢就能辦事,性格也好,不纏人。」
既然不是真正出軌的關係,那周容深為什麼不跟我解釋呢?
何必要答應離婚呢?
許是察覺到我的疑惑,他向我打開了話茬。
「至於容深為什麼同意離婚,是他覺得你並不喜歡他,跟你解釋顯得太自作多情。那時候你家正面臨困境,他也心疼你,就答應給錢離婚了……」
我聽得惴惴不安。
慌亂中低下了頭。
心疼我,如今看到我過得好,便把陸阿姨的死歸咎到我頭上?
還真是毫無邏輯的邏輯。
我終歸是沒有回應周叔叔的話。
只是輕聲問:「叔叔,陸阿姨的遺像放在哪裡了?我想去看看她。」
16
牌位供在老宅花園後面一間獨立的小屋裡。
很安靜。
看著遺照上陸阿姨溫婉的笑容,我突然想起十歲那年,她有一段時間愛上了織毛衣。
又想起我和周容深婚後,她總拉著我的手說,想早點抱孫子,給我們的孩子織小小的毛線鞋。
沒想到,不過兩年,就物是人非了。
我對著陸阿姨的遺像,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冰冷堅硬的地面,硌得膝蓋生疼。
每次堅持不下去時,我總能想到陸阿姨對我的好。
就算只是為了懷念她,跪一跪也是應該的……
就這樣一連跪了六天,周容深都沒出現過。
但我並不擔心我的這些付出他看不到。
老宅的事,自有人向他傳達。
到了最後一天。
我跪足一個小時後,雙腿已經麻木得沒有知覺。
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準備離開。

一轉身,就看到一個墨色人影靠在門框上。
周容深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一身黑色西裝,身形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深不見底。
我心臟一縮,下意識地想避開他。
繞過他後,快步走向離這最近的後門。
可當我拉開後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後門的小徑上,站著一個人。
晏州。
按照他給我發的行程,他應該還在外地出差,不該現在回來的。
夜色迷濛,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通紅的眼眶。
他就那麼站著。
看著我從周家的後門狼狽地走出來。
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說了,我會處理好。」
「溫燃,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我找保姆就是看著你的,就是怕你和周容深私下來往,沒想到你居然買通了她!」
17
夜色濃稠,將周家老宅的輪廓暈染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晏州的聲音像利刃刺破了這片死寂。
「要不是你的前夫給我發信息,我都不知道你來了。就打算一直瞞著我對嗎?」
「說啊!」
我站在台階上。
晚風吹起我的衣角,狼狽不堪。
「晏州,今晚是最後一天了……最後一天給陸阿姨……」
說完我就覺得自己很蠢。
當時不告訴他是不想讓他操心,也不想讓他多想,更不想讓他面子受挫。
可現在明顯比那些情況更糟糕。
果然。
我話剛說完,一個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小道上炸開。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火辣辣的疼。
空氣瞬間凝固。
「你怎麼就這麼賤?」晏州咬著牙齒罵我,「周容深都那麼對你了,你還來!」
我捂著臉,本能地解釋:
「晏州,我來這裡,只是給陸阿姨跪一周,跪完這一周,周容深就不會為難我們了。」
「為難就為難!」晏州怒吼著,雙目赤紅,「不就是酒店嗎?辦法總比困難多,你為什麼非要選最賤的方式!」
他話里話外都在指責我,是對周容深有別的想法。
「你就是對他還有感情,說什麼一起長大沒感情,呵,都是騙我的吧?賤人!」
我的心被狠狠刺痛。
原來在他眼裡,我的妥協、我的低頭,是舊情難忘的證據。
我顫聲質問他:
「在你心裡,難道從小看我長大的陸阿姨就不值得我來跪一跪嗎?」
「她對我不錯,就算是為了這份舊情,我來跪她,又有什麼錯?況且還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以後!」
恰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後門裡走了出來。
是周容深。
他站到我旁邊。
手臂自然地攬過我的肩膀。
「哭什麼?」
「你那麼堅強的一個人,被他打一巴掌就哭了?」
我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甩開他的手。
「都是因為你,別在這裡假好心!」
周容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目光越過我,落在了晏州身上,意味深長。
「你們之間的問題,絕不是因為我,而是你們自己。」
他轉頭看我。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你自己想想,要不要嫁給一個不信任你,還會罵你,甚至對你動手的人。」
「今天是一巴掌,以後呢?」
18
晏州被徹底激怒。
嘶吼著一拳揮向周容深。
「你閉嘴!」
周容深側身躲過,動作乾淨利落。
隨即一腳踹在晏州的腹部。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周容深迅速拉著我的手腕,將我帶進了老宅。
砰地一聲關上了後門,隔絕了晏州憤怒的咆哮。
「分手吧,溫燃,他根本配不上你。」
我沒回話,從正門打車回了家。
那一夜,晏州的電話和信息轟炸了我的手機。
全是道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他的公司。
沒和他見面。
只是把我買給公司的咖啡機,以及我放在他辦公室的畫具,全部打包。
東西不多,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然後,我給婚禮策劃師打了電話,退掉了所有預定的項目。
回到家,爸媽看出了我的不對勁。
「燃燃,怎麼了?」
我把箱子放在玄關,聲音平靜。
「婚禮取消了,我和晏州,不合適。」
也是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周容深。
19
郵件內容很長。
【當年晏州買你的《冬寂》,純粹是為了開啟洗錢之路。】
【至於為什麼選你的畫,因為你名不見經傳,畫便宜,一開始並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從沒帶你見過他的朋友吧?因為他不想讓你的職業和名字暴露在他的圈子裡,從而引發不必要的猜測,挖掘出他的秘密。】
我看著郵件的最後一行字,手腳冰涼。
窗外。
晏州的黑色奔馳,正靜靜地停在樓下的陰影里。
思索良久,我終於鼓起勇氣下了樓。
晏州果然在車裡。
看到我下來,他立刻沖了過來,眼底滿是紅血絲。
「燃燃,你聽我解釋……」
我打斷他,平靜地問:「你喜歡我什麼?」
他愣了片刻,隨即言之鑿鑿。
「我喜歡你畫畫時安靜美好的樣子,那種恬靜,是我最嚮往的。」
這套說辭,他從前說過很多遍,我信了很多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