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蔣家最不被看好的私生子,終是成為了人們不敢得罪的對象。
我排隊登記,將玫瑰花放下。
這樣也好,省的見面,又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可我才走到停車場,卻接到了電話。
「宋小姐,蔣總請您去 12 層。」
12 層是醫院辦公樓的天台。
我去了。
門開了。
蔣世允一個人站在那裡。
秋天的風蕭瑟地刮,他穿著很單薄的衣服,沒有回頭。
就像在自虐。
過去交往時,我們經常約在這裡見面,那時暖風洋洋,他只要站著向我伸開手臂,我就會笑著衝到他懷裡。
我會從他懷裡鑽出頭,他會捧起我的下巴,落下一個淺吻,然後淺吻變深吻,直到我叫著說喘不過氣。
他在這裡對我說過數不清的情話,把哭著的我哄開心過,也把笑著的我親出過眼淚。
現在想想,也是難為他演得這麼真。
「宋菡。」
不知何時,他已轉頭。
「蔣先生。」我點點頭,「你找我。」
他又一次微怔。
似乎依舊不適應我如此稱呼。
這才看清,他手上把玩的,是那個滿天星戒指。
約我上來的原因,瞬間明了。
「不是我做的。」我平靜解釋,「出國第一年,我在路上遇到劫匪,戒指還有其他值錢東西被人搶走了,我有當時的報案記錄。」
他沒說話,點了一根煙。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畢竟我是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人,但你可以查監控,查當天的人員,誰給我的戒指我不記得了,但我拿到時,就已經是這個戒指了。
「你那麼聰明,只要你想查,肯定能查得到。」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我。
我嘆氣。
「你放心,我不可能再做出以前那些事情,我是真的祝福你們。」
一根煙結束。
他掐滅,扔在地上,似是自嘲。
「祝福?
「你祝福我們?
「為什麼?」
我語塞。
「有情人終成眷屬,不管是誰我都會祝福。」
我說得平淡,卻也真心。
而他盯著我,就像要盯出個窟窿。
「宋菡。」很久,他才說話。
「你好像……有點變了。」
5
他說的沒錯。
我當然變了。
五年了。
以前明媚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家大小姐,早已學會了審時度勢,低眉順眼。
更何況面對的是蔣家如今的掌權人。
「你還記得這裡嗎?」他突然道。
我愣住。
他轉過頭,眸中充滿我看不懂的懷念。
「這裡是我倆當年畫戒指設計圖的地方。
「我以前最喜歡這裡和你家的花圃,可你家那塊業務賣了後,新買家重新設計了那個花圃,總感覺沒了以前的感覺。」
我沉默。
「所以我這些年,總會時不時來這裡。」
「你呢?」他話鋒一轉,「這五年,有沒有想起過這裡?」
我不知道他問出這話是什麼意思。
此情,此景,我們兩個人,都不是適合敘舊的關係。
那些密密麻麻的疼痛,曾經壓得我喘不上氣,如今雖已痊癒,但並不意味著我願與他一道回首。
見我不語,他繼續自顧自道:
「還記得做這枚戒指的時候,我為了鑲嵌滿天星的碎鑽,切了手。
「你當時心疼壞了,一給我上藥就掉眼淚,和落珍珠似的。
「我當時還想,你怎麼這麼能哭啊?
「這要以後生孩子,你得哭成什麼樣……」
「蔣世允。」我輕聲打斷。
「那些過往,我都忘了。」
他頓住。
「你有未婚妻,和我這個前未婚妻再見面,她難免會多想。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走了。」
他沉默片刻,突然輕笑一聲。
「聖母心這點倒是沒變。
「她都搶了你的未婚夫,你倒還在意她會不會多想。
「你這種傻瓜,就是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我愣住。
他拿著戒指,向我走來。
「今天叫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物歸原主。」
曾經丟失的那枚戒指,就這樣躺在他手心。
在國外的第一年,我遇到搶匪,為了不讓他們搶走這枚戒指,我將手指死死蜷起,被他們生生地用棍子敲開。
那時似乎覺得只要戒指在,我和蔣世允,就還有未來。
現在想想。
真是太傻了。
「這是我已經丟了的東西。」我輕聲,「我不要了,再說,我拿著沒意義,你未婚妻估計也不高興。」
半晌無聲。

我抬頭,對上蔣世允的目光。
他的眸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恨我嗎?」他突然問。
我搖搖頭。
他卻仿佛失去了什麼一般,眸眼也沒了色彩。
「所以你……放下了?」
「對。」
「呵……」
他突然笑起來,依舊執著地將戒指放在我的掌心。
「你的東西,既然找回來了,就拿走。」
指腹相蹭,我本能反應,立刻收回了手。
可他的手,卻依舊滯在半空。
「還有,蔣先生,我在國外結婚了。」
他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什,什麼?」
我笑笑。
「我先生挺愛吃醋的,以後這種單獨見面,我們就不要再有了。」
我不想和他爭執。
於是拿上了那枚戒指,轉頭走下天台。
醫院花園的一層,有個人工湖。
路過時,我掏出戒指,扔了進去。
5
第二天,母親突然來問我,昨天去醫院,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我搖頭:「沒有。」
母親蹙眉:「沒有就好,聽說蔣世允昨晚發瘋一樣,要將蔣氏醫院的人工湖抽干,好像是找什麼東西。」
她繼續擔憂道:「蔣世允如今真是和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我和你爸以前那麼喜歡他的性格,這幾年卻越發喜怒無常,蔣世勛走了後,蔣家徹底成了他的天下,都沒人敢惹他。
「他什麼都得到了,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就怕戒指那事,遷怒到你頭上。」
我笑笑:「放心,他查得清。」
要真是我做的,他那麼愛於昕昕,昨天怎麼會那麼輕易放我離開。
父母年紀大了,我這次回國,想將家裡僅剩的連鎖花店做個關店的收尾,就帶他們出國定居。
接手了花店事務後,我很快忙碌起來。
誰知一周後,有個花店員工突然打電話給我。
「菡姐,有客人非要一個特定花束。
「我說咱們這裡沒有,可客人說五年前買過,肯定有,一直不肯走……」
五年前的特定花束?
以前我和蔣世允在花店幫忙時,是曾經因為好玩設計過一些花束,有一些還頗得客戶喜歡。
我怕是老主顧,於是冒雨趕到了花店,想要給他解釋我們要關店的事。
員工小陶看到我宛如救星。
「菡姐你總算來了。
「我說了咱們家只有單子上的樣子,可那位先生就是不走。」
「沒事,我來。」我安撫地拍拍她,走進去。
可那人回頭,我卻愣在原地。
蔣世允?
6
我不知道蔣世允又來幹什麼。
他一身高定西裝坐在花叢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家總店,雖然換了地址,倒是和以前的裝修風格一樣。」
他就像個真的老主顧一樣,再次和我聊起過往。
「我還記得,有一次,店裡沒別人,就我們兩個,突然進來一個流浪狗,你嚇壞了,居然把剪刀扔了過去,結果激怒了狗。
「狗衝上來,你嚇哭了卻還讓我快跑,還是我一把抱住你擋在前面,結果自己被狗咬了一口,打了好幾針狂犬疫苗。
「後來每次給我換藥你都哭……」
「你想要什麼樣的花束?」我打斷他的回憶。
他愣住,定定地看向我。
「摯愛。」
摯愛?
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當年給蔣世允做過的花束。
我花了很多心思。
也藏了很多愛意。
那年他收到花,滿目驚艷,也曾笑著將我擁到懷裡,點著我的鼻尖說:「花都是男生送女生,你送了我,我拿什麼送你?嗯?」
「等我們結婚那天,你可以親手送一個給我呀。」我笑嘻嘻,「滿天星做主花的婚禮花束,多漂亮呀。」
「為什麼這麼喜歡滿天星?」
「因為我對你的愛,就如漫天星辰,永遠不熄。」
他笑了,抬起我的下巴。
「就要這個?」
「嗯。」
「不夠。」他俯身吻下來,「阿菡,等結婚那天,我要把濱江路都鋪滿滿天星,讓整個南市的人,都知道我愛你。
「我愛你,也如漫天星辰,永遠不熄。」
這也是我曾經走不出,逃不脫這段感情的原因。
那樣熱烈的愛,那些深情的吻,那些甜蜜的過往,我真的無法接受是假的。
「以前的樣式已經不賣了。」我拿出一束羅德斯玫瑰,「你是送給未婚妻吧,她喜歡羅德斯玫瑰,我可以讓人以這個為主花……」
「我只想要以前的摯愛。」誰知他堅持。
摯愛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可是客人,我們準備要關店了,所以很多品種都不進了呢。」小陶在一旁道。
「關店?」他愣住,「為什麼?」
「國外住慣了,打算定居在那邊了。」我淡聲。
他呆呆地看著我。
「那這裡……的一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