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們覺得養不起……」我頓了頓,說出了最殘忍的話,「那就別生。這也是你們成年人該為自己做的決定。」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扶著老伴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夏禾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張馳無能狂怒的咆哮。
我靠在門上,捂住耳朵。
心,卻異常的平靜。
第六章
他們最終還是搬走了。
在巨大的債務和毫無希望的未來面前,他們選擇了「斷尾求生」。
搬家那天,他們沒有請搬家公司,一趟一趟地,把屬於他們的東西往樓下那輛二手車裡塞。
夏禾挺著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搬一個箱子都氣喘吁吁。張馳則全程黑著臉,一言不發。
鄰居們都看到了,對我指指點點。
「哎,溫老師,怎麼回事啊?怎麼把兒子兒媳趕出去了?兒媳還懷著孕呢。」對門的李姐湊過來小聲問。
「不是我趕他們走。」我淡淡地回答,「是他們長大了,要追求自己獨立的生活。我成全他們。」
李姐一臉不信,但也沒再多問。
他們最後要搬的是那台他們新買的六十五寸大電視。
張馳一個人搬不動,夏禾也幫不上忙。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嘴唇動了動,那聲「媽」終究是沒喊出口。
最後,他咬著牙,一個人吃力地把電視拖出了門,外包裝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像是在哀嚎。
門「砰」的一聲關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空曠的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老伴。
「你……真的就這麼讓他們走了?」老伴看著我,眼神複雜。
「不然呢?」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留下來,繼續當仇人嗎?」
我把那本帳本扔進了垃圾桶。
「老張,我們的後半生,該為自己活了。」
他們搬走後,生活確實清凈了。
我賣掉了他們那輛惹禍的車,用那筆錢給老伴請了最好的康復師。
我們每天一起散步,一起買菜,一起看夕陽。
日子仿佛回到了他們還沒結婚的時候。
我偶爾會從老同事那裡聽到一些關於他們的消息。
他們在郊區租了個很小的房子,房租便宜,但通勤時間要兩個小時。
張馳的公司因為效益不好開始裁員,他每天都提心弔膽。
夏禾的孕吐反應很嚴重,但為了省錢,她連產檢都很少去。
我聽著,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拉黑了他們的所有聯繫方式,換了手機號碼。
我想,這樣一刀兩斷,對所有人都好。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夏禾的媽媽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指責:「親家母!你到底想怎麼樣!夏禾都懷孕了,你怎麼能把他們趕出去!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冷冷地打斷她:「我有沒有良心,就不勞你費心了。你女兒當初要跟我 AA 制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問她有沒有良心?」
「AA 制那是年輕人時髦!你怎麼能當真呢!你這麼大年紀了,跟孩子計較什麼!」
「我就是太不計較了,才差點把我老公計較沒了。」我冷笑一聲,「既然你這麼心疼你女兒,為什麼不接她回娘家養胎?哦,我忘了,你兒子快結婚了,未來兒媳說了,不希望家裡有『外人』,對吧?」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

夏禾的算計,也是從她媽那學的。她媽當年就是這樣,把所有好處都往自己兒子身上攬。
「那是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她惱羞成怒地吼道。
「沒錯,那也是你們家的事。」我說,「我兒子的事,也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沒事就掛了,我很忙。」
我直接掛了電話。
我知道,夏禾走投無路,開始向娘家求救了。
而她那個比誰都精明的媽,是絕不會做虧本買賣的。
果然,沒過幾天,李姐就在樓下買菜時遇到了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邊。
「哎喲,溫老師,你家這事鬧大了!」
「你那兒媳婦,回娘家求助,結果被她親媽罵出來了!」
「我聽我一個親戚說的,她媽說她當初就不該搞什麼 AA 制,把金龜婿給作沒了!還說她現在懷著孕,晦氣,影響她兒子的婚事!直接把她轟出來了!」
我靜靜地聽著,並不意外。
「這還不算完!」李姐壓低聲音,「夏禾回去後,就跟張馳大吵了一架,說張馳是廢物,守著金山要飯吃。張馳也火了,說要不是她出的餿主意,日子能過成這樣?兩個人打起來了,把鄰居都驚動了,報了警!」
我搖了搖頭,輕笑一聲。
看,他們所謂的愛情,在現實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第七章
夏禾最終還是生了,是個男孩。
消息是張馳的一個遠房表哥告訴我的。
據說生產過程非常不順利,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缺少產檢,夏禾大出血,孩子也因為缺氧,一出生就住進了保溫箱。
醫院的催款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張馳徹底崩潰了。
他終於想起了我。
那天晚上,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看到了跪在門外的張馳。
他形容枯槁,滿臉胡茬,雙眼通紅,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媽……我求求你……開門……」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老伴聽到聲音,走到門口,手放在了門把上。
我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我打開了對講機,聲音通過電流傳出去,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
「有事說事。」
「媽……夏禾她……孩子他……」張馳泣不成聲,「求求你,救救他們!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他真的在門外,一下一下地磕起了頭。
砰,砰,砰。
每一聲,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也像是在提醒我,上一世,我是如何跪著求他們,救救他們的父親。
「張馳,」我緩緩開口,「你還記得你爸在 ICU,每天費用上萬的時候嗎?我求你,哪怕去借,去貸款,先把人救回來。你是怎麼跟我說的?」
門外的磕頭聲停了。
我替他回答:「你說,『媽,人各有命。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現在,」我頓了頓,「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夏禾和那個孩子,也是人各有命。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
門外,傳來張馳絕望的哀嚎。
他開始瘋狂地砸門、咒罵、乞求。
我關掉了對講機,扶著老伴回了客廳。
老伴看著我,嘴唇顫抖:「溫嵐……那……那畢竟是你的孫子啊……」
「老張,」我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上一世,他也是你的兒子啊!他們又是怎麼對你的!」
「如果今天我心軟了,你猜會怎麼樣?」
「他們會立刻搬回來,把所有債務都推到我們身上。夏禾會理直氣壯地讓我伺候月子,帶孩子。張馳會心安理得地繼續當他的甩手掌柜。而我們,會被重新拖進那個泥潭,直到被他們吸干最後一滴血,然後像上一世一樣,被一腳踢開。」
「我怕了,老張,我真的怕了。」
我抱著他,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世,我只想守著他,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我不能再賭了。
第八章
張馳沒能砸開我家的門,卻等來了警察。
因為擾民,他被帶去了派出所。
不知道警察是怎麼跟他說的,從那以後,他沒再來找過我。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一個月後,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張馳把我告了,理由是:遺棄。
他聲稱自己失業,妻子重病,孩子垂危,生活難以為繼。而我作為他的母親,坐擁房產和存款,卻見死不救,要求我履行撫養和贍養的義務,並支付夏禾和孩子的全部醫療費。
拿著那張傳票,老伴氣得差點再次心梗。
「畜生!他就是個畜生!」
我卻異常地平靜。
也好,就在法庭上,把所有的一切,都做個了斷吧。
法庭上,張馳請的法律援助律師,聲情並茂地講述著他的「悲慘」遭遇。
他形容憔悴地坐在原告席,配合地掉著眼淚,博取同情。
輪到我發言時,我沒有哭訴,也沒有指責。
我只是平靜地向法官提交了三樣東西。
第一,是那本我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帳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了從他們提出 AA 制開始,每一筆的開銷,和他們簽下的那張十五萬的借條。
第二,是一段錄音。是夏禾在我家尖叫著說「我懷著你的孫子,你居然還要收我的精神損失費」那一段。我按下了播放鍵,她尖利的聲音迴蕩在莊嚴的法庭里。
第三,是一份財產證明。是我和我老伴名下所有的資產,以及我們未來三十年所需的養老、醫療預估費用。那是一個經過專業理財師精確計算過的數字。
「法官大人,」我站起身,目光直視著張馳慘白的臉,「我的兒子和兒媳,是擁有先進思想的獨立成年人。他們主動要求與原生家庭進行『AA 制』切割,以追求他們所謂的『清晰邊界感』和『獨立人格』。」
「我,作為他們的母親,尊重並成全了他們的選擇。」
「帳本可以證明,在共同居住期間,我嚴格遵守了他們提出的規則。這張十五萬的借條,至今分文未還。」
「錄音可以證明,他們從內心深處,早已將我們視為需要『計較』和『提防』的對象,而非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