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著我,臉上有錯愕、驚疑、恍然,疑惑。
接著開始喃喃自語:
「對啊,出車禍的人應該是媛媛才對。」
「媛媛,我的媛媛,媽媽對不起你,還有我的乖孫孫和乖孫女,奶奶對不起你們。」
「怎麼辦啊?我的媛媛就這樣死了,我的心好痛。」
「要是不接霍茵回來就好了,要是不接霍茵回來就好了。」
霍母突然老淚縱橫,哭到不能自已。
霍星嚇了一跳。
「媽,你怎麼了?媛媛,你跟我媽在講什麼,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我也就是陪她瞎說而已,沒想到老太太會順著我的話說下去,她可能真的有點點魔怔了。」
46
我可以確定,霍母確實是想起了上輩子的一些事情。
但她的精神也確實出現了一些錯亂。
也許是最近家裡發生的事情太多而導致的。
不管怎麼樣。
都跟我沒關係了。
晚上十點多,我剛迷迷糊糊地睡著。
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急切的拍門聲。
打開門一看,原來是張嫂。
她一臉驚慌:
「媛媛,你快點下去看看。」
我莫名其妙。
「發生什麼事了?」
「你,你下去就知道了。」
我被張嫂慌慌張張地拉著。
一下樓就看見了正站在客廳的霍洵。
他穿著醫院的病號服,頭上纏著紗布,臉上還是腫的,袖口和胸前的衣服都是血漬。
看起來非常可怖。
難怪把張嫂嚇得夠嗆。
見到我下來,霍洵立刻望向了我。
他的表情晦暗,漆黑的眼眸里滿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悲傷。
「媛媛。」
他喚我。
開口的瞬間,霍洵就紅了眼圈,語氣里流露出清晰的痛楚。
「跟我回家好嗎?」
他說。
47
季冬野比我遲一步下來。
隨後,季叔叔和季阿姨也被吵醒了。
看著霍洵這副德性,一個個都差點驚掉下巴。
「霍洵,你瘋了嗎?要死別死在我家,回你自己家死行不行?」
季冬野蹙著眉頭。
季阿姨張了張嘴,可能是想說什麼,又默默住了口。
畢竟季冬野的話糙理不糙。
霍洵這個狀態,要是不趕緊送醫,沒準還真就那個啥了。
還是季叔叔見慣了大場面,稍事幾秒,便冷靜對我說道:
「媛媛,你給霍星打個電話,告訴她這裡的情況。」
我趕緊給霍星撥了過去。
「媛媛,你有事嗎?我這裡正忙,沒時間……」
「霍星,你哥在這裡。」
「你說什麼?」那邊猛地一頓。
「霍洵在這裡,你趕緊讓醫院的人來接他。」
「好,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
霍洵已經朝我走過來。
他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看上去異常羸弱。
就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一般。
但他還是執著地走到我跟前。
然後。
近乎絕望地、哀求地看著我,啞著聲音問我:
「媛媛,我求你,跟我一起走好嗎?」
眼見旁邊的季冬野要跳起來,我率先開口:
「我們去書房談吧。」
「季叔叔,季阿姨,醫院那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們不必擔心,早點上去休息吧。」
季叔叔跟季阿姨看出我有話要對霍洵說,便點點頭,只讓我注意下霍洵的身體。
「季冬野,你也回房間,早點睡覺。」
季冬野卻一動不動,一臉幽怨。
又來這死出。
真服了。
我只能拿出一句名言:
「勞資數到三,一,二……」
儘管季冬野心有不甘,但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書房。
其實我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前幾天見過霍母之後,對這種情況我也有了些準備。
「你想起來了?」
霍洵怔怔看著我。
肩膀微微垮塌,像是被什麼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你也看到了,霍洵,這輩子我並不姓霍,也不在霍家長大。」
「我是季家的養女,跟你們霍家一絲一毫的關係都沒有。」
「既便是上輩子,你們霍家養了我十二年,但我給你們家當了三年全職保姆,最後還賠上了我的一條性命,喔,不對,應該說一屍三命。」
「縱然我欠你們霍家再大的恩情,上輩子也還清了,兩不相欠,這輩子我們就放過彼此吧,別再扯上關係了。」
我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輕輕鬆鬆地劃清自己跟霍洵的關係。
只希望他能聽得懂人話。
別再像今天這樣擅自闖進別人家。
霍洵的眼眶裡氤氳著水霧,嘴唇顫抖: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那個時候懷孕了。」
這話說得。
「難道我沒有懷孕你就可以在高速路上拋下我,沒有懷孕你就能任由霍茵將我推下樓梯,沒有懷孕就能任由你媽折磨我,讓我一天干二十個小時的家務是嗎?」
「我錯了,媛媛,大錯特錯,我根本不應該把霍茵的命運歸究在你身上。她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壞胚,無論在哪裡長大,她的人生都是無可救藥。」
記得我上輩子也跟他說過這種話。
卻只換來他惱羞成怒的一耳光。
不知道這種啪啪打臉的感覺怎麼樣?
「霍洵,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前世,我百般為自己申訴,拐走霍茵的人是你們家的保姆,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也並沒有求你們收養我,是你們自己跑到福利院帶我回霍家的。」
「可是你們全家人裝聾作啞,固執地將霍茵的悲慘人生算在我頭上,你們自己一家人倒是摘得乾乾淨淨。」
「你們冷暴力我,仇恨我,還縱容霍茵對我非打即罵,縱容她凌虐我,默認將這一切當成她宣洩命運不公的發泄手段。」
「你們天天懊惱、悔恨,如果當初霍茵沒有被拐走,她的人生應該是怎樣輝煌耀眼,前途光明。」
「所以這輩子,我特地將霍茵早早地送回霍家,讓你們改變她上輩子的命運。」
「可是現在你卻告訴我,霍茵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壞胚,無論在哪裡長大,她的人生都是無可救藥。」
「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霍洵表情呆滯。
他的眼神空洞而遙遠,仿佛失去了焦距。
「小時候,是你給我爸發的匿名信息?」
「是。」
「你很早就重生了是嗎?」
「當然,所以我才沒有被你們霍家領養。」
霍洵終於反應過來。
眸底一絲光彩也沒有,慘然一笑。
「媛媛,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嗎?上輩子你離開後,我痛苦得想要死掉,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太離譜。」
「你應該求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兩個孩子。他們本來有機會見到這個世界,卻被你無情地扼殺了生機,你應該去問他們原不原諒你。」
霍洵本就慘白的臉瞬間一絲血色也無。
他慢慢癱倒在地上,雙手捧著臉。
淚水悄無聲息地滲出指縫,滴落在地板上。
我沒有心思看他在這懺悔。
只生怕他會嘎在這裡。
「你快走吧,血都滴到地上了,我得讓陳嫂來搞下衛生。」
「媛媛,跟我回去好嗎?如果我們在一起,也許……也許他們還會回來的。」
霍洵哽咽的聲音讓我寒毛倒豎。
一個人怎麼能夠無恥卑劣到這種地步?
我想一個巴掌呼過去,卻又怕把他打死在這裡。
「霍洵,你還是人嗎?」
「想想你上輩子怎麼在高速路上將我扔下車,又怎麼無視於我的哀求痛哭、揚長而去,但凡你還有一絲絲人性,都不會講出這麼毫無廉恥的話。」
「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馬上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霍洵爬過來,似乎想求我。
就在我抑制不住想要一腳踹過去時。
霍星帶著醫護人員趕到了。
她看著向來矜貴又高傲的霍洵,此時此刻趴在地上悲痛欲絕的模樣。
一臉震驚。
「媛媛,你們剛剛說了什麼?」
「沒什麼,你快把他拉走,可別死在這裡影響房價。」
我冷冷看著霍洵,就像看一條垂死的狗一樣。
可惜,霍洵沒死,還挺了過來。
在醫院住了半個月,跟霍父一起出院。
一出院就來季家找我。
但我沒在。
他開始來季氏跟蹤我。
可我請了長假。
霍星打電話給我:
「霍洵好像瘋了,天天跟我打聽你的消息。我媽也魔怔了,總是問我你去哪了。」
霍星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但察覺到我不太想說,所以她也就忍住沒有問。
又過了半個月。
霍星打電話給我,說霍父去世了。
我著實感到意外,詢問怎麼回事。
原來是失蹤了一個多月的霍茵回家,她不想繼續待在國內,而是讓父母給她一大筆錢,她要出國待幾年。
但彼時,霍家全家都對她失望至極。
一個在父母病倒住院期間置之不理,在兄長生命垂危之際死遁逃跑的人,該有多冷血?
霍茵見家人不肯給她錢,於是選擇在半夜撬保險箱,想把裡面的金條賣了換錢。
保險箱裝在霍父的房間。
半夜從床上醒來,撞見女兒偷自己的保險箱,把霍父氣得當場腦溢血。
霍茵再次嚇得跑路。
半個小時後,傭人阿姨發現房間的異樣,才趕緊叫醒霍母去查看。
但還沒到醫院,霍父就已經不行了。
聽完霍星的話,我多少有些唏噓。
要知道,霍父才剛剛五十歲,正值人生盛年。
如果不是被霍茵連著打擊這麼兩次,他的人生遠未結束,霍氏沒準也會在將來邁上一個新台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