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抓腦袋,無論如何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情感了。
哦對了,我的第 34 座希望小學「逐光」還未竣工,桌椅和文具的訂單尚未支付。
我還剩下最後一部戲。
26.
我提出解約,小唐總很利落地同意了,沒提違約金。
周老闆邁著長腿笑眯眯湊過來:「小江,攢夠了錢就出去玩吧!」
千山萬水,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反正網際網路沒有記憶的。
「對吧,唐~鴿~」
她回頭對小唐總笑,小唐總也對我點點頭。
我向她們道謝,然後擁抱沙發上噘著嘴哭的霞姐。
隨後,我獨自趕赴片場,去拍攝人生中最後的作品。
劇組的人們當著我的面議論紛紛,裴玉晟全程冷淡,保持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游離了二十多天,在導演劈頭蓋臉的怒罵中艱難挨到殺青。
慶功宴在即,我不合時宜地提出告辭。
裴玉晟說要送我,走出房間便將我拉到化妝間,按到鏡子上。
他不耐煩地問:「你現在是什麼狀態?還想不想演戲了?」
我眨眨眼,眼中沒有淚。
毀了我演藝生涯的人,質問我為何做出自毀前程的舉動。
我想罵他,可是身心疲憊到嘴巴都不想張開。
他等不到回應,臉色更加難看。
他冰冷的手指壓在我的後頸,放低身子在我耳後警告:「收起你的小心思,這些年裡發生的所有事都跟明月無關,你有事沖我來。」
我用指甲用力摳他手臂,他吃疼鬆開手。
我揉揉脖子,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什麼東西呢?裴玉晟。」
他眼底有驚詫滑過。
我將他推得更遠:「我平等地討厭你和江家所有人。」
我開門離去,他在身後不依不饒:
「江亦珠,你最好離明月遠遠的,否則我有的是辦法弄死你。」
手提兩大兜水餃的外賣小哥傻在原地,我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喔,這天是除夕啊。
27.
我去了海邊,站在崖頂被狂風吹成大傻子。
於是我索性躺下,枕著手臂看夜空。
今晚星光黯淡,天幕唯有一輪圓月遙遙懸掛,月光冷清而溫和。
就像江明月永不達眼底的笑意。
「江明月,江亦珠。」
我低低念了兩遍,吃吃笑出聲。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它使我誤以為,我亦為珍寶,我亦為明珠。
可是,只有江明月才如同她名字那般,在所有人的眼中熠熠生輝。
而我。
我凝視夜空,見穹頂遼闊,懸月如眼,這個世界正在俯瞰我的自卑與怯懦。
哪怕腳上踩著八千塊的高跟鞋,我也是楊樹溝小楊村,手持鋤頭挖地喂雞的桐花呀。
早知道,就不來城裡了。
真是的。
我捂住臉笑起來。
身心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輕鬆。
我坐起身給小唐總和霞姐錄拜年視頻。
當然,畫面里黑黢黢的。
「新年快樂,唐姐!」
對方沒多久回了句「你也是,新年快樂」。
霞姐很快也發來一條語音,話里沒甚好氣:
「臭丫頭,算你有心。」
幾秒後,她又發來一句:「姐只希望你今後越來越好。」
我退出微信,登錄微博。
手機因為蜂擁而至的私信卡了好幾秒。
我點開圖標,發布了新的微博:
「新年快樂。」
有人迅速評論道:「晚安。」
這句話很快被成千上萬的惡評淹沒。
我掃了眼不斷刷屏的「你快去死吧」,輕笑著按滅手機。
「好吧。
「我這就去啦。」
番外 1
接到江家的電話時,我整個大腦都是蒙的。
我跌跌撞撞地衝到小唐總的辦公室,她從電腦後抬起頭,臉上罕見地沾染了一層鬱氣:
「小霞,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
我和小唐總去了江亦珠的出租屋。
鑰匙很好找,她肯定會藏在門框上,踮腳就能摸到。
出租屋保持著它一如既往的簡約風格,小唐總第一次來,不免對這裡感到吃驚。
她不解的目光從小茶几、衣架和榻榻米上依次滑過,終於忍不住詢問:「連悅給她接的片酬有這麼低嗎?」
我搖頭。
從前我問過她,賺了那麼多錢,怎麼不挑個好點的住處?
她抱著手機傻笑,就是什麼也不說。
我和小唐總來,是想尋找她突然跳海自殺的答案。
但當我從地毯下翻出一沓來自心理機構的帳單、精神鑑定書,還有茶几下面近乎滿瓶,寫著各種拗口名字的藥物時,我才發現,原來她不是突然決定跳海的。
打理乾淨的房間,瓶子裡滿滿當當的抑製藥物,還有那晚視頻中呼呼大作的風,都說明一切是早有預謀。
我抱著那堆紙不敢細看,抬頭茫然環顧這間小小的屋子。
我看到上次來就已經壞掉的窗子,現在還在嗚嗚往房子裡灌著風。
我走時提醒她找人修,她抱起毛毯坐到躺椅上,眯起眼睛曬太陽,說知道了。
可是到最後,窗戶沒人來修,躺椅折在牆角等著曬太陽的人——
曬太陽的人去到沒有太陽的地方了。
我抹把臉,回神見小唐總蹲在茶几邊,沉默地翻著一本日記。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忽然叫我的名字:
「宋挽霞。」
「我在。」
「來看看小姑娘留給這個世界的新年禮物。」
我有一瞬的怔愣,抬腳向她走去。
番外 2
江亦珠死去的第五天夜裡,熱搜再一次爆了。
連悅娛樂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篇微博,以圖片的形式公布了江亦珠的出租屋,以及她乾乾淨淨的帳戶。
還有她出道 4 年來,匿名捐贈的 34 座希望小學的全部名單。
引發全網轟動。
有公益組織率先跳出來轉發,稱確實有人用「TH」這個帳戶,連續 4 年跟隨計劃書連線考察貧困地區的環境,再持續打入大筆善款,為山區的孩子們提供了生活和學習上的基礎保障。
而江亦珠離世後,這個帳戶也確實沒有再被人登錄過。
「TH」帳戶的出現,讓網上越來越多的人驚呼眼熟。
有人說自己身患漸凍症的舅舅曾被該帳戶捐贈大筆醫療費,對方還留下大段鼓勵的話請求他不要放棄希望。
有人說自己住院的孩子也收到過捐款,那筆錢不但解了燃眉之急,還讓他們一家三口過了個好年。
更多的病人冒出來在網絡上發聲,稱不敢置信,竟是用這樣的方式認識了自己的恩人。
其中也有人保持質疑的態度,直到官方發布核實後的信息,確認江亦珠就是長期匿名參與希望工程,為山區捐贈物資的人。
一時間,全國譁然。
圈內人紛紛開始轉發微博,感慨江亦珠的善良與努力。
他們說曾有幸與江老師合作,看到她手中劇本邊緣都打卷了,上面還密密麻麻寫滿批註。
營銷號們聞風而動,貼出江亦珠的九宮格照片,演技動圖,大肆讚揚她的美貌與演技,對她的死表示惋惜。
自稱江亦珠初中師友的人們站出來,說她在學校很努力,儘管起點不高,成績卻一直在進步。
有人匿名發布了江亦珠和江明月的故事,包括江星辰多年前在教室里,冷酷地說出「因為後排最安全」的言論。
輿論的風向變了,人們一窩蜂擠到江氏的官方帳戶下咒罵江家人,廣場上點蠟轉發的,跑到江亦珠微博下面留言的,道歉的,直播指責世界為何對一個 22 歲的小姑娘如此殘忍的,不計其數。
唐鴿與宋挽霞坐在辦公室,面對幾度癱瘓的微博,神情淡漠,說不出地諷刺。
天快亮時,又一則重磅消息在網絡上炸開。
一個網絡大 v 發布了一段對話錄音,錄音中的女孩主動表示,自己曾經受人委託,騙走江亦珠的全部行李,把她獨自留在語言不通的墨爾本某小鎮。
江亦珠因此徹底失去讀書的機會,更是差點流落異國他鄉,再也回不來。
她之所以承認,是發現自己斷送了江亦珠的未來,可在對方捐贈的學校清單里,赫然有自己的家鄉。
她在錄音的最後放出實錘交易證據,指出委託她的人正是江家如今的千金,江明月。
曾經收留過江亦珠的亞裔也開通微博,以視頻的方式完整闡述了她在墨西哥的生活。
網際網路再度癱瘓,群眾眼中的真相在瘋狂反轉。
番外 3
江家別墅里,江母披頭散髮從樓上跑下來,質問沙發上擺弄手機的江明月怎麼回事。
江星辰想插嘴,被江母抬手打了一巴掌。
她打完猶覺不夠,反手又給了他好幾下。
「她是你的姐姐!」她歇斯底里,沒有半點豪門貴婦的樣子,「你怎麼敢對她說出那種話!」
江星辰臉頰通紅,下意識張口想反駁, 又忽然想起幾年前,他在酒吧接到江亦珠的電話,不耐煩地將手機投入酒杯。
那通電話,其實是她打來求救的嗎?
江星辰悶不作聲, 低下頭去。
江母看向沙發。
她從未像現在如此憎恨江明月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她尖叫著, 想上前扑打她,江明月施然起身,使她撲了個空。
「母親。」她還在笑,「不是你親口說,要是沒有那封鑑定書就好了嗎?」
江母如遭雷擊。
江明月繼續說:「在我 18 歲成人禮那晚,小亦就蹲在別墅外面, 跟我們一起看煙花哦。」
江母聞言腳下一軟,徹底癱倒在沙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