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來,一點點撿起小老鼠的破布和棉花。
這是 8 歲時許江親手做好,送給我的小老鼠。
這是一直支撐我走到現在的小老鼠。
現在它的碎片大大小小散落一地,再也無法復原了。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突然,我的手被人按住。
許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聲音嘶啞,目光複雜:「這小老鼠為什麼對你那麼重要?」
我們沉默地對視著。
突然有種不管不顧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
無所謂了。
不能上學也無所謂了。
被管理員抓走也無所謂了。
再也見不到許江也無所謂了。
看著許江,我眼前被水霧模糊了一片又一片。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我的。」我悽然一笑,「聽說你的貓叫布丁。」
我輕聲道:「你猜我為什麼叫許布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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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江表情怔然。
「布布……」他張口想要對我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收拾好書包離開了。
離開學校,我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正午陽光灑在我身上。
貓喜歡懶洋洋地曬太陽,可成精後我再也沒有躺平曬過毛毛。
半路成精,要學寫字,學說話,還要跟人類一起考試比分數,一關又一關,我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來的。
一直以來我都埋頭苦讀,生怕自己少考兩分,就追不上許江,再也不能跟他相認了。
現在這一切好像都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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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後,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給管理員發簡訊:
【管理員姐姐,貓擺爛了,貓不讀書了,你們把我抓走吧。】
之後我變回原型,叼著毛毯把自己團成一個球,縮在角落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
一開始管理員姐姐會敲門喊我去讀書,見我一直不開門,就輕聲細語地說:「布布,我知道你對人失望了。」
「姐姐幫你和老師請了長假,先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做決定好嗎?」
周斯家天天放學都來找我,但我一直沒有開門。
他把貓條塞滿了門縫。
頭幾天他看見貓條一根都沒動,甚至連位置都沒有變,特別著急:「布布你幾天沒出門了?」
「你有好好吃東西嗎?你不能這樣!這是在作死!!」
作死就作死。
貓不聽,繼續腦袋埋在牆上呼呼大睡。

但第二天,我還是努力讓自己爬起來舔完一根貓條,並在芥末三文魚味的包裝上批註:
【超難吃,懷疑你想害貓。】
下午周斯家突然在門口嗷嗷叫喚:「布布快開門,我被欺負了嗚嗚嗚嗚嗚。」
我竄出去,一開門就見到周斯家仰著頭,扯著嗓子乾嚎。
發現自己被騙了,我眯起眼睛,怒視:「你騙我?!」
「沒有!!」周斯家把我整隻貓捧到他臉前,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今天我被只臭鳥欺負了,它惡狠狠地超大力撓了我一下!」
細瞅我才看見他眼角幾毫米的劃痕,甚至都沒見血……
再晚來幾秒就要癒合了……
一陣無語,我想回去,可周斯家捧住我,360 度環繞看了一圈,真情實感地紅了眼:
「布布,你怎麼瘦成貓骨架,脖子上的毛毛還全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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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周斯家裝進書包,強制帶去寵物醫院。
在等待候診時,周斯家把我拿出來透氣。
一出貓包,我就聞到熟悉的氣息。
從門縫裡,我看見謝安然拿著貓包,而許江懷裡抱著一隻小小、毛茸茸的布偶貓。
他的眼眸含著寵溺的笑,手溫柔地撫摸著小貓的頭。
醫生跟他們交代飼養幼貓的注意事項。
謝安然剛走出就診室,就見到了趴在周斯家腿上的我。
我下意識把頭埋進周斯家衣服里。
突然,周斯家伸手捂住我的耳朵。
隱隱約約,我聽見謝安然一聲驚呼,她扯了扯許江的衣袖:「許哥哥快看!那裡有隻又丑又禿頭的布偶貓。」
「我們家小寶可不能養成這樣。」
我下意識轉身。
許江垂眸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又盯著周斯家寒聲道:「確實不好看。」
「不知道它主人怎麼養得那麼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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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江的話一字一字砸過來,讓我渾身血液都凍僵了。
周斯家蹭地一下站起來,咬牙切齒:「我確實很想問它那便宜主人,怎麼養得那麼糟糕的。」
沒想到許江再次看見獸型的我,竟然是在這種情景。
他懷裡抱著別的布偶貓,而我如此醜陋狼狽。
以至於他都沒認出我……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跳下去踉蹌地走進就診室。
「等等!」許江突然啞聲叫住我。
我猛地回頭。
只見許江盯著我微瘸的右後腿,表情怔然。
周斯家把我抱起來,關上門,沖許江和謝安然冷聲道:「帶著你們的新貓滾吧。」
醫生翻看我的毛毛,皺著眉沖周斯家說:「這明顯是焦慮抑鬱了,最近是被其它貓欺負了嗎?」
「是。」周斯家一臉內疚,「最近被欺負了。」
「醫生,嚴重嗎?要吃什麼藥?需不需要手術住院?」他急切地問道。
醫生見主人這麼鄭重對待,表情緩和多了,「問題不大。只要情緒壓力解除,不要強迫性舔毛,不久毛禿區域就能長出來了。」
剛出醫院,周斯家就被攔住了。
許江表情怔忪:「你家貓右後腿是不是有點瘸?」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低聲下氣,「能讓我看看你懷裡的貓嗎?」
我側過頭,埋在周斯家身上沖他喵嗚了兩聲。
周斯家沖許江翻了個白眼:「不好意思,它說不想見你。」
許江整個人僵在原地。
周斯家沒管他,抱著我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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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盯著鏡子裡醜八怪,我萎靡不振。
以前我的毛毛非常蓬鬆,現在東禿一塊,西禿一塊,好醜。
我再也不可愛了。
周斯家盤腿坐在地上,看著鏡子裡的我,非常認真地說:「布布,不愧是你,現在你變成禿貓,還能看得出是一隻漂亮的貓。」
「你在瞎說什麼?」看著鏡子裡的禿貓,我一點都不相信。
「我才沒瞎說!」周斯家斬釘截鐵,「其它貓像你瘦成這樣早就不能看了。」
「而你眼睛圓圓的,臉也圓圓的,一看就是骨架極好的大美貓。」周斯家摸了摸鼻子說道。
「真的嗎?」我的尾巴不自覺翹起來了一些,在鏡子裡來回擺了擺。
「而且你知道嗎。」周斯家站起來,把我捧到他眼前,「你還是我見過最聰明勇敢的小貓!」
周斯家捧著我激動地來回走,模仿《獅子王》里狒狒把辛巴舉高高的姿勢,把我舉到鏡子前面,激動地說:「初中半路成精的獸人,只有你考上了高中,這還不厲害嗎?」
他又中氣十足地說:「大多數貓都懶洋洋選擇躺平,而你卻選擇去讀書!成績還那麼好!」
「所以汪一直非常崇拜你。」周斯家臉蹭一下紅透了。
我的尾巴高高地翹了起來,「也沒有那麼聰明吧,我還知道一隻會玩切水果,很懂人情世故的狸花貓。」
「我應該頂多算第二名。」我謙虛地舔了舔爪子。
周斯家小心翼翼地說,「那你轉到我班裡教我讀書好不好?」
「汪不能再當混吃混喝的富 N 代了。」他突然變得垂頭喪氣,如果是獸型,尾巴估計都耷拉下來了。
「嗚嗚嗚我才知道我爸媽在外面有私生狗了,我爸說如果考不上大學就要把寵物食品工廠給弟弟繼承。」
我趕緊去舔舔豬豬的手:「你是家裡的嫡長狗,他們肯定最愛你。」
「那你願意再去上學嗎?」周斯家眼睛一亮,接著畫餅,「等我繼承家業,我就給你承包全城最大的魚塘,讓你每天吃上最新鮮的魚。」
我腦海里想像著擁有一整片魚塘的樣子,不自覺分泌口水。
這樣好像也不錯誒。
我還可以收養很多小貓陪我玩。
「好。」我一口答應了。
「不過有件事我要先辦完……」我跟周斯家分享自己思考許久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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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家走後,我心情好轉多了,久違地打開手機,才發現許江給我發了很多信息。
「怎麼這麼久沒來上學?」
「看見回復我。」
「你家住哪?有空我們聊聊好嗎?」
……
最新一條是不久前發的:「你今天是不是和周斯家去醫院了?」
為什麼這麼問,難道許江發現那隻貓是我了嗎?
我心裡異常平靜,有種厭倦的麻木感。
厭倦他搖擺不定,厭倦他對謝安然無條件的信任,厭倦他不分青紅皂白冤枉我。
不知什麼時候起,討厭他的情緒已經多過喜歡了。
貓討厭。
貓不要了。
像他一貫對我的那樣,我回復了一個句號,把手機關了。
突然我的窗戶被敲了幾下。
打開窗,是不久前我用貓條收買的烏鴉,它呱呱一頓叫。
「貓,我查到謝安然在哪害貓了,現在她正抓著一隻往那走。」
我趕緊給豬豬發了簡訊,跟著鴉哥往外沖。
那是一間被廢棄的工業樓,離學校很近。
只見謝安然捆好被迷暈的貓,然後用水管把貓滋醒。
她拿著工業剪刀,表情猙獰:「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蠱惑人心的妖精!」
我抖著手,暫停錄像,怒喝一聲:「住手!謝安然!」
看見我,謝安然整個人僵住了。
趁她正愣神,我衝上前,拿出準備好的刀片把貓解救下來,抱著貓跑了。























